全文 · 中英對照
宮之奇諫假道 Kung Chih-ch'i Remonstrates Against Lending the Road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正文採《左傳》讀法、現行標準字形，起訖依《古文觀止》（觀止本刪去了卜偃童謠一段）。翟理斯未譯本篇，右欄改放他譯的另一則《左傳》諫諍場面。
節選 294 字 · 分 4 段
1第一段 · 唇亡齒寒目錄 ↑
「一之謂甚，其可再乎」——這是第二次了。 三年前晉國已經借過一次路，虞公借了；這次又來。
2第二段 · 你們是親戚，那又怎樣目錄 ↑
虞公說晉是同宗。宮之奇的回答分兩層：論輩分，虢比虞更親；論事實，晉獻公剛把自己的同宗殺光。
3第三段 · 神不吃你的祭品目錄 ↑
虞公搬出祭祀。宮之奇連引《周書》三句，每一句的結論都一樣：神看的是德不是供品。
4第四段 · 他沒有再說第四次目錄 ↑
「弗聽，許晉使」五個字。 宮之奇不再諫，他帶著全族離開，並且說出了確切的期限。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Kung Chih-ch'i remonstrated: Kuo is Yü's outer wall.
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也。
Chin's appetite must not be opened; an enemy must not be taken lightly.
晉不可啟，寇不可翫。
Chin's appetite must not be opened; an enemy must not be taken lightly.
晉不可啟，寇不可翫。
The proverb says: the cheekbone and the jaw depend on each other.
諺所謂輔車相依。
The proverb says: the cheekbone and the jaw depend on each other.
諺所謂輔車相依。
The cheekbone and the jaw depend on each other; when the lips are gone, the teeth are cold.
輔車相依，唇亡齒寒。
They were ministers to King Wen, their merit is recorded in the royal house.
為文王卿士，勳在王室。
If Chin means to destroy Kuo, what tenderness will it have for Yü?
將虢是滅，何愛於虞。
What crime had the clans of Huan and Chuang, that they were put to death — was it not simply that they pressed too close?
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戮，不唯偪乎。
My offerings are abundant and pure. The spirits will surely uphold me.
吾享祀豐潔，神必據我。
It is not the millet that is fragrant; bright virtue alone is fragrant.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If Chin takes Yü and offers fragrant sacrifice with bright virtue, will the spirits spit it out?
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is Kuo to Yü, in Kung Chih-ch'i's words?
2. What does the proverb he quotes say?
3. How does he answer the Duke's claim that Chin is of his own clan?
4. How does he answer the claim that the offerings are abundant and pure?
5. What does Kung Chih-ch'i do once the Duke refuses to listen?
6. What exactly did he predict?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三段話，一段比一段重
第一段講形勢（唇亡齒寒）——這是最容易懂的一層，也是最常被引用的一層。
第二段講血緣——虞公說「晉，吾宗也」，宮之奇拆成兩刀：論輩分，虢比虞跟晉更親（虢仲虢叔是王季之穆，比大伯虞仲近一代）；論事實，晉獻公剛剛把桓叔、莊伯的後代殺光了，那才是真正的同宗。
第三段講神明——虞公說「吾享祀豐潔」，宮之奇連引《周書》三句，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神依的是德，不是供品。
三段分別對應形勢、人情、信仰，把虞公可能躲的地方一個一個堵死。而虞公三次都不聽。
「一之謂甚，其可再乎」——重點在「再」
這是第二次假道。 三年前（僖公二年）晉國用屈產的良馬和垂棘的美玉換路，虞公貪財借了，晉國滅了下陽。
所以宮之奇這次不必再論證晉國的意圖，事實已經發生過一次。「一之謂甚」是在說：上一次你就不該借。
《古文觀止》從「復假道」起收，第一次的經過不在篇內——讀這篇要知道有前情，否則「復」和「再」兩個字會滑過去。
賓語前置在這篇密集出現
將虢是滅（將滅虢）、惟德是依（惟依德）、惟德是輔（惟輔德）、鬼神非人實親（鬼神非親人）。
四處，而且「是」「實」都是提賓的標記。 這是文言文教賓語前置最集中的一篇。
本系列已出現的賓語前置：何陋之有、句讀之不知、吾誰與歸、不患人之不己知、何厭之有（兩次）——加上這四個，可以整理成一張完整的表。
他不諫第四次，他走了
「弗聽，許晉使」五個字之後，宮之奇沒有再說任何話給虞公聽。
他說的最後一段話是對自己族人說的：虞不臘矣——虞國撐不到年底的臘祭了。
「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晉國這一趟就會順手把虞也解決掉，不必再出兵第二次。後面的結局證明他每個字都對。
《左傳》沒有評論他走得對不對。 它只是讓那二十個字的結局緊接在他的預言後面。
結局二十字
冬，晉滅虢。師還，館于虞，遂襲虞，滅之，執虞公。
六個短句，一個形容詞都沒有。 最冷的是「館于虞」三個字——晉軍滅虢回程，在虞國住下來，然後動手。
「遂」字是全篇的鈍刀：順著就做了，連停頓都沒有。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假道」是借路
「假」＝借。不是「假裝」，也不是「假的」。
成語「假道伐虢」即出於此，三十六計之一。
「表」是外圍屏障
「虢，虞之表也」的「表」＝外部的屏障（相對於「裡」）。不是「表面」，也不是「表格」。
「啟」是開啟野心
「晉不可啟」＝不能給晉國開這個頭（助長它的野心）。同〈鄭伯克段于鄢〉的「夫人將啟之」（開城門）是另一個義項。
「翫」通「玩」，是輕忽
「寇不可翫」的「翫」＝習慣了而掉以輕心。不是玩耍。
「輔車」不是輔助的車
「輔」＝面頰，「車」＝牙床骨（讀 ㄐㄩ）。兩者是身體的部位，不是車。
「輔車相依」與「唇亡齒寒」是同一句諺語的兩半，都在講嘴巴。
「昭」「穆」是宗廟的排列
宗廟中始祖居中，以下父子相間排列，左為昭、右為穆。「大王之昭」＝大王的兒子輩，「王季之穆」＝王季的兒子輩。
這不是形容詞。 宮之奇用它來算輩分：虢的祖先比虞的祖先晚一代，血緣上離晉更近。
「桓、莊之族」是晉國自己的同宗
指曲沃桓叔、莊伯的後代，即晉獻公的堂族。獻公聽士蒍之計，把他們全部誅殺。
宮之奇舉這個例子，等於當面說：你們這位同宗，連自己的同宗都殺。
「偪」通「逼」
「不唯偪乎」的「偪」＝逼近、威脅。不是「偪仄」的擁擠。
「據」是保佑
「神必據我」的「據」＝依附、護佑。不是「根據」，也不是「占據」。
「繄」是「是」
「民不易物，惟德繄物」的「繄」＝是（判斷詞）。整句＝百姓拿來祭祀的東西沒有變，是德行才讓它成為祭品。
與〈鄭伯克段于鄢〉「繄我獨無」的語氣詞用法不同，同一個字兩個用法。
「馮」通「憑」
「神所馮依」的「馮」讀 ㄆㄧㄥˊ，＝憑藉、依託。不是姓馮。
「臘」是年終的祭祀
「虞不臘矣」的「臘」＝舉行臘祭（名詞作動詞）。整句＝虞國過不了今年的臘祭了。
這是給亡國定了一個日期，比說「虞國要完了」重得多。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唇亡齒寒」四個字
中文四個字，兩個名詞兩個動詞，因果自明。
英文 when the lips are gone, the teeth are cold 要十個詞，而且必須把「亡」譯成 are gone、「寒」譯成 are cold，兩個動詞被拆成了繫詞加補語。
中文的張力來自兩個字緊挨著：亡、寒。英文沒辦法讓它們挨那麼近。
「輔車相依」在英文裡幾乎不可解
「輔」是面頰、「車」是牙床骨——這兩個詞在現代中文也已經不用了，中文讀者靠註解才懂。
英文 the cheekbone and the jaw depend on each other 意思是對的，但英語沒有這個諺語，讀者只會覺得是個奇怪的比喻。
本頁照直譯，因為它和「唇亡齒寒」是同一句諺語的兩半，拆掉一半原文就不完整。
賓語前置的「是」與「實」
惟德是依、惟德是輔、將虢是滅、鬼神非人實親。
中文靠一個提賓標記把賓語推到動詞前面，強調的重量全在被前置的那個詞上（德、虢、人）。
英文只能靠 alone、only 這類副詞來補：virtue alone that they attach themselves to。意思到了，句法的重量沒有。
「遂」字
「師還，館于虞，遂襲虞」——「遂」是「就這樣」。
英文 then fell upon Yü 的 then 是時間詞，中文的「遂」帶著「順理成章、毫不費力」的意味。一個字裡有態度，英文的 then 沒有。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假道 | 借路 | ask for a road through |
| 復 | 再次 | again |
| 表 | 外圍的屏障 | outer wall |
| 啟 | 開啟（野心） | open (an appetite) |
| 寇 | 敵人 | enemy |
| 翫 | 輕忽（通「玩」） | take lightly |
| 一之謂甚 | 一次已經太過分 | once was already too much |
| 諺 | 諺語 | proverb |
| 輔 | 面頰 | cheekbone |
| 車 | 牙床骨（讀 ㄐㄩ） | jaw |
| 宗 | 同宗、同族 | of the same clan |
| 昭／穆 | 宗廟排列的左右次序，用來計算輩分 | the chao and mu ranks in the ancestral temple |
| 嗣 | 繼位 | succeed |
| 卿士 | 王室的執政大臣 | minister |
| 盟府 | 保管盟約與策命的官府 | the hall of covenants |
| 將虢是滅 | 將要滅虢（賓語前置） | means to destroy Kuo |
| 愛 | 愛惜、顧惜 | tenderness for |
| 戮 | 殺 | put to death |
| 偪 | 逼近、威脅（通「逼」） | press too close |
| 寵 | 受寵 | favor |
| 享祀 | 祭祀 | offerings |
| 豐潔 | 豐盛而潔淨 | abundant and pure |
| 據 | 護佑、依附 | uphold |
| 惟德是依 | 只依附有德的人（賓語前置） | it is virtue alone that they attach to |
| 皇天 | 上天 | August Heaven |
| 黍稷 | 祭祀用的穀物 | millet |
| 馨 | 香氣遠聞 | fragrant |
| 繄 | 是（判斷詞） | is, makes |
| 享 | 接受祭祀 | accept the sacrifice |
| 馮 | 憑藉（通「憑」，讀 ㄆㄧㄥˊ） | rest upon |
| 薦 | 進獻 | offer |
| 吐 | 吐出來，指不接受 | spit out |
| 臘 | 舉行臘祭（名詞作動詞） | hold the winter sacrifice |
| 更舉 | 再次出兵 | march again |
| 館 | 住宿（名詞作動詞） | lodge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四段兩百九十餘字，是一篇標準的「三諫不聽」結構。
第一、二、三段各是一輪：虞公出一個理由，宮之奇拆一個。而三個理由的層次是往內收的——形勢在外、血緣在中、信仰在心。
第二段最長也最硬，因為它要同時處理輩分（虢比虞親）與前例（桓莊之族被殺）。兩個證據一個講理、一個舉事，缺一不可。
第三段引《周書》三句，形式上是排比，實質上是三個角度：天不認親（皇天無親）、祭品不靠香（黍稷非馨）、供物靠德才成其為供物（惟德繄物）。
第四段只有三句，卻走完了全部後果：不聽 → 離開 → 亡國。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全篇最後一個字是「公」——執虞公。那個三次不聽的人，最後只剩一個被押走的稱號。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Burning a Wizard
翟理斯沒有譯〈宮之奇諫假道〉。 他《古文選珍》的《左傳》選文只有四則：長勺之戰、焚巫、晏子不死君難、掘地見母（本站已分別用於〈曹劌論戰〉與〈鄭伯克段于鄢〉）。
右欄放的是〈焚巫〉（Burning a Wizard，《左傳·僖公二十一年》）——同樣是臣子勸君主別做一件事，結果卻相反。
魯僖公遇大旱，想燒死巫師求雨。臧文仲說：那不是防旱的辦法。修城牆、節省開支、努力農事、勸人分糧，這才是該做的。燒巫師有什麼用？ 如果老天要他死，當初就不該讓他生；如果他真能造成旱災，燒了他只會更糟。僖公聽了。那年雖然饑荒，但沒有成災。
兩則並讀，差別不在勸的人，在聽的人。 宮之奇的三段話比臧文仲嚴密得多，引經據典、有前例有輩分——但虞公不聽，於是那三段話一個字也沒有用。
順帶一提：翟理斯在這一頁加了一條長註，稱讚理雅各（James Legge）的《左傳》英譯「逐字精確」、是「比青銅更持久的紀念碑」，並且順手把另一位漢學家 Thomas Wade 爵士批評理雅各「呆板」的說法駁了回去，說 Wade 自己的譯文「不值一顧」。十九世紀的漢學家彼此不留情面，而翟理斯自己譯《左傳》時，是把理雅各放在手邊的。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唇亡齒寒 | 關係密切，一方完了另一方也保不住 | when the lips are gone, the teeth are cold |
| 輔車相依 | 互相依存，不可分離 | the cheekbone and the jaw depend on each other |
| 假道伐虢 | 借路去打別人，回頭順手把借路的也滅了（三十六計之一） | borrow a road to attack Kuo |
| 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 上天不偏袒任何人，只幫助有德的 | August Heaven has no kin; it supports virtue alone |
|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 祭品的香氣比不上德行的香氣 | it is not the millet that is fragrant; bright virtue alone is fragrant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三段論證層次分明，但「昭穆」與「桓莊之族」需要背景說明，建議先給一張晉／虞／虢的關係圖。
- 開場：只給第一段，問學生「唇亡齒寒」是什麼意思。多數人會答對。 然後問：既然這麼淺顯，虞公為什麼不聽？後面三段就是答案。
- 核心提問：虞公三次的理由分別是什麼？（一、我跟晉是親戚；二、我祭祀很豐盛；三、沒有第三個——他直接不聽了。） 第三次的「沒有理由」才是重點。
- 賓語前置專題：本篇有四處（將虢是滅、惟德是依、惟德是輔、鬼神非人實親），是全站密度最高的一篇。可以連同〈陋室銘〉「何陋之有」、〈師說〉「句讀之不知」、〈岳陽樓記〉「吾誰與歸」、〈燭之武退秦師〉「何厭之有」一起做成表。
- 字義重點：「假」是借、「輔車」是面頰與牙床骨（不是車）、「臘」是年終祭祀。第二個特別值得講——「輔車相依」跟「唇亡齒寒」其實是同一句諺語的兩半，都在講嘴巴。
- 與〈焚巫〉對照：右欄的臧文仲勸成功了，宮之奇勸失敗了。問學生：兩篇的差別在勸的人還是聽的人？ 這一問可以帶到「說服的極限」。
- 與〈鄒忌諷齊王納諫〉對讀：齊威王聽了，虞公沒聽。兩篇合看，一個諫諍故事的成敗有多少取決於進諫的技術，有多少取決於運氣。
- 寫作延伸：宮之奇說完三段就帶家人走了。寫兩百字：你認為他該不該再試第四次？ 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