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後赤壁賦 The Latter Rhapsody on the Red Cliff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右欄另附翟理斯（Herbert A. Giles）的公版譯本節錄對照。
全文 357 字 · 分 3 段
1第一段 · 有魚沒酒，有酒沒菜目錄 ↑
開頭是生活瑣事：散步、抱怨、討酒。全篇最平常的一段，而平常正是它跟前賦最大的差別。
2第二段 · 一個人爬上山目錄 ↑
全篇的高潮，也是轉折。兩個客人跟不上，他一個人上去，叫了一聲，然後「凜乎其不可留」——他怕了。
3第三段 · 鶴變成了道士目錄 ↑
收在一個夢裡。那隻鶴在夢中變成道士，問他玩得開不開心——然後醒來，開門去找，人不見了。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wo guests came with me, and we passed the slope of Yellow Mud.
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
This evening I drew up my net and took a fish, big-mouthed and fine-scaled.
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
Shaped like the perch of the Sung River.
狀似松江之鱸。
I gathered up my robe and climbed: trod the sheer rocks.
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巖。
Pushed through the tangled growth.
披蒙茸。
Crouched on shapes like tigers and leopards.
踞虎豹。
Pulled myself up to the perilous nest where the falcon roosts.
攀棲鶻之危巢。
Pulled myself up to the perilous nest where the falcon roosts.
攀棲鶻之危巢。
The wind rose and the water surged.
風起水湧。
Just then a solitary crane came across the river from the east.
適有孤鶴，橫江東來。
Its wings like cartwheels, black skirt and white coat.
翅如車輪，玄裳縞衣。
The Taoist looked round and smiled; and I woke with a start.
道士顧笑，予亦驚寤。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was missing when the party first set out?
2. Where did the wine come from in the end?
3. How had the Red Cliff changed since the earlier visit?
4. What happened when he climbed high and let out a long cry?
5. What crossed the river near midnight?
6. Who does the Taoist in the dream turn out to be?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跟前賦是同一個地方，卻是相反的寫法
前賦是議論：主客問答，講變與不變，講道理。後賦是敘事：走路、討酒、爬山、作夢，幾乎沒有一句議論。
前賦的悲是客人的，蘇軾負責解決它；後賦的悲是他自己的，而且沒有人解決。「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他害怕了，然後就下山了。
《古文觀止》的評語說得很準：「前篇寫實情實景……此篇作幻境幻想」，兩篇「同一機軸，而無一筆相似」。
他一個人上去，兩個客人跟不上
「蓋二客不能從焉」——六個字，把同行的人留在山下。
然後是一連串他一個人的動作：履、披、踞、登、攀、俯。六個動詞，沒有一個帶主語。 接著「劃然長嘯」，山谷都回應了。
但緊接著就是「悄然而悲，肅然而恐」。 叫完那一聲，他發現這裡不能待。這是全篇最不像蘇軾的一刻——那個在前賦裡把一切都想通了的人，三個月後在同一個地方害怕了。
鶴與道士是同一個
鶴「玄裳縞衣」（黑裙白衣），道士「羽衣蹁躚」（羽毛做的衣服）——兩處描寫是同一套衣服。
蘇軾在夢裡自己說破：「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而道士只是「顧笑」，不回答。
這是道教的變形母題，但蘇軾沒有把它寫成神仙故事。最後一句是「開戶視之，不見其處」——他去找了，而且找不到。
兩篇都收在一個「沒有」上
前賦收在「不知東方之既白」（不知不覺天亮了），後賦收在「不見其處」（找不到人）。
兩次都是主角失去對某樣東西的掌握——一次是時間，一次是那個來問他話的人。蘇軾的收尾從不總結，他只是讓東西消失。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水落石出」的出處要小心
這四個字定型於本篇「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但更早的用法在歐陽修〈醉翁亭記〉（1046）：「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
蘇軾（1082）晚了三十六年，而且歐陽修是他的老師。成語一般溯源到後赤壁賦，因為這裡是四字定型；但意象的源頭在醉翁亭記。（本站兩篇都有，可以對讀。）
另外：兩處原文都是寫冬景，跟今天「真相大白」的意思無關。
「疇昔」是昨天
「疇昔之夜」＝昨夜。「疇昔」是從前、往日，在這裡指的就是前一晚。不是「很久以前」。
「玄裳縞衣」寫的是鶴的羽色
玄＝黑，裳＝下身的衣；縞＝白，衣＝上身的衣。鶴的翅膀邊緣黑、身體白，所以說牠穿著黑裙白衣。
這不是比喻，是描寫。 而且它預告了下一段的道士——衣服是同一套。
「馮夷」是水神
黃河的水神（河伯）。「俯馮夷之幽宮」＝低頭望向水神幽深的宮殿，也就是往下看深水。不是真的看見宮殿。
「俛」通「俯」
讀 ㄈㄨˇ，低頭。「俛而不答」＝低著頭不回答。不是「免」。
「嗚呼噫嘻」是四個嘆詞連用
四個字全是感嘆詞，沒有實義。這種密度在古文裡極罕見——蘇軾用它標記自己在夢中忽然認出對方的那一瞬間。
「雪堂」與「臨皋」是兩個地方
都是蘇軾貶黃州時的居所：雪堂是他自己蓋的書房（東坡雪堂），臨皋是他的住處（臨皋亭）。「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從書房走回家。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六個動詞連下來
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栖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六個動詞各領一個賓語，每組三到七字，沒有一個連接詞。
中文讀起來是一連串動作，快到讓人喘不過氣。英文每一個都要補主語或用分號串（trod... pushed... crouched... mounted... pulled... looked down），節奏立刻慢下來。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八個字
四組二字詞，兩兩相對：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中文可以把四個主謂結構壓成八個字。
英文最短也要 the hills were high and the moon small; the water had dropped and the stones stood out——二十幾個詞。而且英文必須補出時態（were, had dropped），中文完全不必。
「嗚呼噫嘻」譯不出來
四個嘆詞連用。英文只有 Ah! Alas! Oh! 幾個選擇，而且連用兩個以上在英文裡會顯得做作。本頁用 Ah! Alas!，只保住一半。
鶴與道士的同一性
中文靠「玄裳縞衣」與「羽衣」兩個詞暗示，讀者自己認出來。英文 black skirt and white coat 與 feather robes 也押得上，但英語讀者對「羽衣＝道士＝仙禽」這套聯想沒有背景，那層默契就沒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望 | 農曆十五（月圓） | the full moon。前賦作「既望」（十六）。 |
| 雪堂 | 蘇軾在黃州自建的書房 | the Snow Hall。 |
| 臨皋 | 蘇軾在黃州的住處 | Lin-kao。 |
| 阪 | 山坡（讀 ㄅㄢˇ） | slope。 |
| 肴 | 下酒菜 | food to go with wine。 |
| 鱸 | 鱸魚 | perch。松江之鱸是名產。 |
| 斗酒 | 一斗的酒 | a measure of wine。 |
| 攝衣 | 提起衣襬 | gather up one's robe。 |
| 巉巖 | 高峻的岩石（讀 ㄔㄢˊ） | sheer rocks。 |
| 蒙茸 | 雜亂的草木 | tangled growth。 |
| 虬龍 | 盤曲如龍的樹根 | roots like coiling dragons。 |
| 鶻 | 隼（讀 ㄏㄨˊ） | falcon。 |
| 馮夷 | 水神（河伯） | the river god。 |
| 劃然 | 忽然（形容聲音） | suddenly, piercingly。 |
| 凜乎 | 寒冷而使人畏懼 | chilling。 |
| 玄裳縞衣 | 黑裙白衣，形容鶴的羽色 | black skirt and white coat。 |
| 戛然 | 形容短促響亮的聲音 | harsh and abrupt。 |
| 蹁躚 | 輕盈飄動的樣子 | moving lightly。 |
| 俛 | 低頭（通「俯」） | bend one's head。 |
| 疇昔 | 昨日、往日 | the night before。 |
| 寤 | 睡醒 | wake。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起—遊—夢，三段約三百五十七字，比前賦短了三分之一。
第一段全是生活細節：散步、賞月、抱怨沒酒沒菜、客人剛好有魚、回家問太太、太太剛好有酒。六件小事，一件接一件，像記帳。 這種寫法在賦體裡幾乎沒有先例。
第二段是全篇唯一的高點，也是唯一的下墜：先寫景（八個字），再寫攀登（六個動詞），再寫長嘯（山鳴谷應），然後突然轉成恐懼。從最高處到「不可留」，只隔一句話。
第三段是夢。全篇的解釋沒有由作者給出，而是由一個不回答問題的道士「顧笑」帶過。問題懸在那裡。
與前賦的對照是刻意的：前賦主客問答、講道理、收在天亮；後賦獨行、講經歷、收在人消失。《古文觀止》評語說「同一機軸，而無一筆相似」。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The Red Wall: Autumn
這一篇有公版譯本，翟理斯把前後兩賦譯作 The Red Wall: Summer 與 Autumn。
他的敘事譯得流暢，但有幾處小地方值得看：「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他譯成 gobemouche small-scaled fishes, for all the world like the famous perch of the Sung——gobemouche 是法文的「捕蠅鳥」，他用一個法文詞來譯「巨口」。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他譯成 over the heightened hill-tops the moon was still scarcely visible, while through the shallowing tide naked boulders stood prominently forth——八個字譯成了二十幾個詞，而且把「山高」理解成「山顯得更高」。意思都對，密度全失。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 形容冬日江景；後半句今多指真相大白（與原義無關） | the hills high and the moon small; the water dropped and the stones out |
| 月白風清 | 形容夜色美好 | the moon white and the wind clear |
| 不時之需 | 隨時可能有的需要 | an unexpected need |
| 山鳴谷應 | 形容聲音在山谷間回響；也比喻互相呼應 | hills sound and valleys answer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比前賦短，敘事性強，學生較容易進入。
- 課堂設計（兩篇並讀）：先讀前賦再讀後賦，問：同一個人、同一個地方、隔三個月，為什麼寫得完全不一樣？ 前賦有人陪他講道理，後賦他一個人上山然後害怕了。
- 核心提問：「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前賦那個把一切都想通的人，為什麼在這裡怕了？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值得問。
- 成語溯源（本篇重點）：「水落石出」定型於本篇，但意象更早見於歐陽修〈醉翁亭記〉——而歐陽修是蘇軾的老師。 本站兩篇都有，並讀可以看見一個意象怎麼被繼承。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疇昔」「玄裳縞衣」「馮夷」「俛」與四個嘆詞連用；外師比較「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八字與英譯的二十餘詞，並討論 gobemouche 這個法文詞為什麼會出現在英譯裡。
- 開放討論：鶴變成道士，蘇軾自己認出來了，但道士只是笑，不回答。如果道士回答了，這篇文章會變好還是變壞？
- 寫作延伸：寫一次「你一個人去了，別人跟不上」的經驗，結尾不要解釋。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