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前赤壁賦 The Former Rhapsody on the Red Cliff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右欄另附翟理斯(Herbert A. Giles)的公版譯本節錄——他把歌詞改寫成押韻英詩,內容也換了。
全文 537 字 · 分 5 段
1第一段 · 泛舟目錄 ↑
開頭全是輕的:風、水、月、白露。最後四個字「羽化而登仙」,人已經浮起來了。
2第二段 · 歌聲與簫聲目錄 ↑
樂到極點才唱歌,而簫聲一起,整篇就轉向了。「不絕如縷」四個字之後,文章再也回不到第一段。
3第三段 · 客人的悲從何來目錄 ↑
客人不是在傷春悲秋。他指著眼前的山川說:曹操當年就在這裡,那樣的人物如今在哪裡?
4第四段 · 蘇軾的回答目錄 ↑
全篇的重心。他沒有安慰客人,他換了一個看事情的角度:從「變」看,什麼都留不住;從「不變」看,什麼都不會失去。
5第五段 · 天亮了目錄 ↑
二十六個字收束全篇。沒有結論,沒有感慨——他們喝到睡著,醒來天已經白了。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A clear breeze came slowly; the water lay unruffled.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Then, merry with wine, I beat time on the gunwale and sang.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
Vast — as though riding the void upon the wind, not knowing where we would stop.
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
The sound came low and moaning, like a grievance, like a longing.
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
The trailing notes wound on, unbroken as a thread.
餘音裊裊,不絕如縷。
Prow to stern for a thousand li, banners blotting out the sky.
舳艫千里,旌旗蔽空。
Prow to stern for a thousand li, banners blotting out the sky.
舳艫千里,旌旗蔽空。
He laid his lance crosswise to compose a poem — truly the hero of his age.
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
Fishing and gathering wood on the river's sandbars.
漁樵於江渚之上。
We lodge like mayflies between heaven and earth, one grain in the blue-green sea.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What waxes and wanes is like that, and yet in the end it neither shrinks nor grows.
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This is the inexhaustible store of the Maker of Things.
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en and where does the piece open?
2. What does the guest's flute sound like?
3. Whose poem does the guest quote as he looks at the landscape?
4. What is the guest's point about Ts'ao Ts'ao?
5. What is Master Su's answer about the water and the moon?
6. Which two things does he say anyone may take freely?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情緒轉了三次
樂(第一、二段)→ 悲(第三段)→ 另一種樂(第四、五段)。
第一次的樂是感官的:風、月、酒、船。第二次的樂不一樣——它是在承認「吾生須臾」之後才得到的,所以客人「喜而笑」的那個笑,跟開頭的樂不是同一件事。
賦體的主客問答本來就是虛設的(漢賦以來的傳統)。那個「客」很可能就是蘇軾自己的另一半——他讓自己的悲觀先把話說完,再回答它。
「變」與「不變」是全篇的樞紐
客人的悲,根源是時間:曹操沒了,人生須臾,長江無窮。
蘇軾的回答不是「別難過」,是換一個座標:水一直在流(變),但水一直都在(不變);月有圓缺(變),但月從沒少過(不變)。
「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如果從不變的那一面看,我跟萬物一樣沒有盡頭。那就沒有什麼好羨慕的了。
寫的時候他剛從死裡逃生
元豐二年(1079)烏臺詩案,蘇軾下獄一百多天,幾乎被處死,出獄後貶黃州。這篇寫於貶黃州的第三年。
知道這件事,第四段就不是清談。一個差點死掉的人,在說自己為什麼還能覺得快樂。
最後一段什麼都沒說
道理講完了,收尾卻是:洗杯子、再喝、東西吃光、杯盤狼藉、睡著、天亮了。
沒有一句感慨,也沒有一句總結。 這是全篇最厲害的地方——講完那麼大的道理,然後若無其事地睡了。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這個赤壁不是赤壁之戰的赤壁
赤壁之戰的古戰場在今湖北蒲圻(赤壁市);蘇軾遊的是黃州城外的赤鼻磯,兩地相距兩百多公里。
蘇軾自己知道。 他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寫「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人道是」三個字就是保留。
所以第三段客人說「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是用問句,不是斷定。課本常直接講成「蘇軾遊赤壁古戰場」,那是把作者的保留抹掉了。
「既望」是十六日
「望」是農曆十五(月圓),「既望」是望之後,即十六日。不是「十五」,也不是「快到十五」。
「望美人兮天一方」的美人不是美女
楚辭以來,「美人」常指君王或所思慕的理想對象。這一句承《楚辭》傳統,指的是遠在天邊的君王。
翟理斯譯 Great heroes dead, where are ye now?(偉大的英雄已死,如今何在)——那完全是他自己寫的,原文沒有這個意思。
「逝者如斯」用的是《論語》
出自《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蘇軾只用四個字,就把孔子那一章搬了進來,然後把它翻過來用——孔子感嘆流逝,蘇軾說「而未嘗往也」。
這是一次對經典的反駁,而且是用經典自己的話反駁的。(本站論語選讀有〈逝者如斯夫〉。)
「馮虛」的「馮」讀 ㄆㄧㄥˊ
通「憑」,憑藉。「馮虛御風」=憑空駕風。不是姓馮。
「嫠婦」是寡婦
「嫠」讀 ㄌㄧˊ。翟理斯譯成 the boat-woman, who had lost her husband(失去丈夫的船家女)——他把「孤舟」理解成她住在船上,原文只是說她在孤舟中。
「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今日成語多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本篇原文是「取之無禁」——重點不在「拿不完」,在「沒有人禁止你拿」。
一字之差,意思從數量變成了權利。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翟理斯把歌詞改寫成押韻英詩,內容也換了
原文:「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翟理斯:With laughing oars, our joyous prow / Shoots swiftly through the glittering wave― / My heart within grows sadly grave― / Great heroes dead, where are ye now?
他做了兩件事:一是把楚辭體改成英詩的四行押韻(abba),二是把最後一句整個換掉——原文望的是「美人」(君王),他寫成「偉大的英雄已死」。
第二件事不是翻譯,是改寫。 但也看得出他的用意:他要讓這首歌預告下一段客人的悲,所以提前把曹操放了進去。譯者在替原文做結構調整。
「兮」字全部消失
四句歌詞有四個「兮」,那是楚辭的呼吸。英文沒有可以放在句中的語氣詞,翟理斯用押韻與破折號代替,本頁用破折號與逗號。兩種都不是「兮」。
「斗牛」被換成了歐洲星座
斗、牛是中國二十八宿的斗宿與牛宿。翟理斯譯 between the Wain and the Goat——Wain 是英國人對北斗七星的舊稱(查理大帝之車),Goat 是摩羯座。
這是文化換位,跟他在〈陋室銘〉把「仙」譯成拉丁文的 Genius Loci 是同一個手法:讓英語讀者立刻有畫面,代價是那片天空不再是中國的天空。
四個「如」的排比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四個兩字短語,一口氣下來。 英文 like a grievance, like a longing, like weeping, like a complaint 保得住結構,但中文四個字各兩字,長度一致;英文四個片語長短不一。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壬戌 | 干支紀年,即元豐五年(1082) | the jen-hsü year。翟理斯誤作 1081。 |
| 既望 | 農曆十六日 | the sixteenth。望=十五。 |
| 屬 | 勸酒(讀 ㄓㄨˇ) | raise a cup to。同〈岳陽樓記〉的「屬予作文」。 |
| 斗牛 | 斗宿與牛宿 | the Dipper and the Ox。翟理斯改作 the Wain and the Goat。 |
| 一葦 | 小船(典出《詩經》) | a reed of a boat。 |
| 馮虛 | 憑空(馮讀 ㄆㄧㄥˊ) | riding the void。不是姓氏。 |
| 羽化 | 生出翅膀、成仙 | grown wings。 |
| 扣舷 | 敲打船邊 | beat time on the gunwale。 |
| 泝 | 逆流而上(同「溯」) | pole against。 |
| 美人 | 君王或所思慕者 | the fair one。不是美女。 |
| 嫋嫋 | 細長不絕的樣子 | winding on。 |
| 嫠婦 | 寡婦(讀 ㄌㄧˊ) | the widow。 |
| 愀然 | 臉色變得嚴肅(讀 ㄑㄧㄠˇ) | his face changed。 |
| 繆 | 盤繞(通「繚」) | wind about。 |
| 舳艫 | 船尾與船頭,形容船多 | prow to stern。 |
| 釃酒 | 濾酒、斟酒(讀 ㄕ) | strain wine。 |
| 槊 | 長矛 | lance。 |
| 匏樽 | 葫蘆做的酒器 | gourd cup。 |
| 蜉蝣 | 朝生暮死的小蟲 | mayfly。 |
| 須臾 | 極短的時間 | a moment。 |
| 無盡藏 | 用不完的寶藏(佛教語) | inexhaustible store。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樂—悲—解—收,五段(依《古文觀止》分四段,本頁為便於閱讀再分),約五百八十字。
這是「文賦」——宋代把賦散文化的產物。它保留賦的主客問答與押韻痕跡,但句子長短自由,不像漢大賦堆砌、也不像六朝駢賦對仗到底。蘇軾是文賦的代表。
主客問答是虛設的結構:客人負責提出困境,主人負責解決。但這篇的高明在於,客人的話寫得比主人更動人——「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是全篇最有名的句子,而它出自被反駁的那一方。
第四段的論證只用了兩個對子:逝者/盈虛、變者/不變者。不引經、不舉例、不長篇大論,八十幾個字講完。
收尾二十六字什麼都不說。 道理講完就吃東西、睡覺、天亮。這種「不收」的收法,是宋文與唐文最大的差別之一。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Thoughts Suggested by the Red Wall: Summer
這一篇有公版譯本,收在翟理斯《古文選珍》,標題譯作 Thoughts Suggested by the Red Wall: Summer(後赤壁賦則是 Autumn)。
三處值得比對。 第一,他把年份寫成 1081——壬戌是元豐五年,西元 1082,差了一年。第二,他把「斗牛」譯成 the Wain and the Goat(北斗與摩羯),換成了歐洲星空。第三,他把那首楚辭體的歌改寫成四行押韻英詩,而且換掉了最後一句的內容——原文「望美人兮天一方」,他寫成 Great heroes dead, where are ye now?
第三處是最大的介入,但也看得出用意:他讓這首歌提前預告下一段客人的悲。譯者在替原文調整結構。 這是十九世紀譯法的典型——以讀者的閱讀體驗為優先。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 形容環境寧靜;也常被借用為「事情很平順」 | a clear breeze came slowly; the water lay unruffled |
| 遺世獨立 | 超脫世俗、獨自存在 | leave the world and stand alone |
| 不絕如縷 | 形容聲音或事物微弱但持續不斷 | unbroken as a thread |
|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 感嘆人生短暫 | grieve that our life is a moment |
| 滄海一粟 | 比喻極其渺小 | one grain in the blue-green sea |
| 杯盤狼藉 | 形容宴席散後的凌亂 | cups and dishes lying scattered |
|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 形容資源豐富;原文作「取之無禁」 | inexhaustible(原義偏向「無人禁止」)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高中課本必選,但「這個赤壁不是那個赤壁」多數學生不知道。
- 課堂設計(先給地圖):標出黃州赤鼻磯與蒲圻赤壁的位置(相距兩百多公里)。再讀第三段,看蘇軾用的是問句還是斷句。 他自己保留了,課本常替他斷定。
- 核心提問:客人說「哀吾生之須臾」,蘇軾怎麼回答的?他有沒有否認人生短暫?(沒有——他換了一個看的角度。)
- 與《論語》連讀:「逝者如斯」出自《論語·子罕》,孔子感嘆流逝,蘇軾說「而未嘗往也」——他用孔子的話反駁孔子。 本站論語選讀有該章,兩頁並讀效果最好。
- 翻譯比較(本篇亮點):把原文歌詞與翟理斯的四行英詩並排。問學生:最後一句是同一個意思嗎? 然後討論:譯者可以為了結構而改寫內容嗎?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既望」「馮虛」「美人」「嫠婦」與「取之無禁」的今義流變;外師說明 the Wain 是英國對北斗的舊稱,並討論用自己文化的星座譯別人的星空。
- 與本站他頁連讀:〈後赤壁賦〉是三個月後的同一個地方;〈岳陽樓記〉的「屬」字用法相同。
- 寫作延伸:用「自其變者而觀之……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的句式,寫一件你原本覺得可惜的事。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