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自夏口至鸚鵡洲夕望岳陽寄源中丞

水上沒有浪也沒有霧，可是望向朋友的那一邊就是看不清楚。全詩最後又是賈誼。

詩人劉長卿 Liu Changqing（約726–約786）

年代中唐。自夏口（今武漢）東行至鸚鵡洲，遙望岳陽，寄給被貶的源中丞

詩體七言律詩

主題寄遠・孤城獨樹・賈誼

全詩 · 中英對照

自夏口至鸚鵡洲夕望岳陽寄源中丞 Evening View of Yueyang, Sent to Vice Censor Yua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汀洲無浪復無煙，On the sandbar there are no waves and no mist;

楚客相思益渺然。yet my longing for the traveler in Chu grows the more remote.

漢口夕陽斜渡鳥，At Hankou, in the slanting sun, birds cross over;

洞庭秋水遠連天。the autumn waters of Dongting reach far and join the sky.

孤城背嶺寒吹角，A lone city with its back to the ridge — a cold bugle blows;

獨樹臨江夜泊船。a single tree above the river — at night a boat moors.

賈誼上書憂漢室，Jia Yi sent up a memorial, anxious for the House of Han;

長沙謫去古今憐。banished to Changsha — and pitied ever since.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明明看得很清楚

「汀洲無浪復無煙」——沙洲上沒有波浪，也沒有煙靄。

「無浪復無煙」是最好的觀看條件：水平如鏡，一絲霧氣都沒有。

「楚客相思益渺然」——對楚地那位客人的思念，反而更加渺茫。

「益」是更加。 沒有任何阻礙，思念卻更看不到底。

這一組因果是反的：天氣越好，越看不見。

因為擋住視線的從來不是霧。

「楚客」指被貶在岳陽的源中丞。

3–4 句：他的視線往東南去

「漢口夕陽斜渡鳥」——漢口的夕陽裡，鳥斜斜地飛過。

「洞庭秋水遠連天」——洞庭湖的秋水，遠遠地與天相接。

漢口是他所在的地方，洞庭是朋友所在的方向。

上句是眼前（近），下句是遠方（遠）。 一句之內走了幾百里。

「遠連天」三個字把視線送到底：再往前就是天了。

而朋友就在那個「水和天接起來」的地方。

5–6 句：全詩最著名的一聯

「孤城背嶺寒吹角」——一座孤城背靠著山嶺，寒冷的號角在吹。

「獨樹臨江夜泊船」——一棵獨立的樹臨著江，夜裡有船停泊。

「孤城」對「獨樹」，兩個都是「只有一個」。

而這一聯有一個很特別的結構：每句都是「一個孤獨的東西＋一個聲音／動作」。

城是孤的，可是有號角聲；樹是獨的，可是有船來停。

孤獨的東西旁邊，總有一點人的動靜——而那點動靜只讓孤獨更明顯。

「寒吹角」的「寒」字用在聲音上：號角聽起來是冷的。

這一聯歷來被認為是劉長卿七律的代表。 有人說他是「五言長城」，而這一聯證明他七言也能站得住。

7–8 句：又是賈誼

「賈誼上書憂漢室」——賈誼上書，憂心漢家的天下。

賈誼〈治安策〉上書論時政，是憂國之舉。

「長沙謫去古今憐」——被貶到長沙去，古往今來都讓人憐惜。

「憂漢室」對「謫去」：因為忠心，所以被貶。

這是寫給源中丞的：你也是因為上書才被貶的。

「古今憐」三個字把時間拉開：一千年來，這種事一直在發生。

注意他沒有安慰朋友，也沒有罵朝廷。 他只說了一個漢朝的人。

而那個人的遭遇，就是所有答案。

劉長卿一生三次被貶，賈誼是他詩中反覆出現的人。（本站〈長沙過賈誼宅〉〈新年作〉都用了這個典。）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夏口」是地名

今湖北武漢（漢水入長江處）。 不是「夏天的口」。

「鸚鵡洲」是江中沙洲

在武昌西南江中。得名於東漢禰衡所作〈鸚鵡賦〉（禰衡後被殺，葬於此）。

崔顥〈黃鶴樓〉「芳草萋萋鸚鵡洲」即此。

「岳陽」在洞庭湖畔

今湖南岳陽。 源中丞被貶之處。

「中丞」是官名

御史中丞。 「源中丞」是姓源的御史中丞。

「汀洲」是沙洲

水邊平地、江中沙洲。 即鸚鵡洲。

「復」不是回復

是又、也。 「無浪復無煙」＝沒有浪也沒有煙。

「楚客」不是楚國人

指客居楚地的人，此處指被貶岳陽的源中丞。

一說詩人自指，但與「相思」連讀，以指對方為順。

「益渺然」不是有益

「益」＝更加；「渺然」＝渺茫遙遠。「益渺然」＝更加渺茫。

「斜渡鳥」的語序

「斜渡」的主語是鳥：鳥斜斜地飛過。

唐詩七言常見的倒裝，不是「夕陽斜著渡鳥」。

「遠連天」不是很遠地連著

是遠遠地與天相接。 「連」＝相接。

「背嶺」不是背叛

是背靠著山嶺。

「寒吹角」的「寒」

形容號角聲聽來淒冷。 是通感（用觸覺形容聽覺）。

不是「天冷所以吹號角」。

「獨樹臨江」不是一棵樹在渡江

是一棵孤立的樹面臨著江。

「賈誼上書」是史實

賈誼上〈治安策〉論時政。因遭大臣忌，被貶為長沙王太傅。

這一聯是說給源中丞聽的：你跟他一樣。

「古今憐」不是古今的人可憐

是古往今來的人都為他惋惜。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無浪復無煙」與「益渺然」的反因果

天氣越好，思念越渺茫。 中文把兩件事並排，讀者自己接上那個「反而」。

英文必須用 yet（然而）明說。Bynner 譯成 No ripples in the river, no mist on the islands, / Yet the landscape is blurred toward my friend in Ch'u——

他用 Yet 接上了，而且把「相思渺然」改成了 the landscape is blurred（景色模糊了）。

心裡的渺茫變成了眼前的模糊。 譯得很聰明（正好呼應上句的「無煙」），但原句說的是思念，不是視線。

「孤城背嶺寒吹角，獨樹臨江夜泊船」

兩句各是「孤獨的東西＋人的動靜」。 而且對得極工：孤／獨、城／樹、背嶺／臨江、吹角／泊船。

Bynner 把兩句合併重組：. . . From a bleak mountain wall the cold tone of a bugle / Reminds me, moored by a ruined fort——

「孤城」變成了 a ruined fort（一座廢棄的堡壘），「獨樹」完全消失。

而且他加了 Reminds me（提醒我），把號角聲變成了下一聯的引信。

結構上更緊（號角 → 想起賈誼），代價是全詩最好的一聯沒有了。

「寒吹角」的通感

用「寒」形容號角聲。 中文的通感不需要任何標記。

英文 the cold tone of a bugle 也成立（cold tone 是英文既有的說法）。這是難得兩邊都自然的一處。

「古今憐」

三個字把一千年壓進去：從漢到唐，一直有人為他惋惜。

Bynner 譯成 Banned him to Ch'ang-sha, to be an exile.——「古今憐」整個不見了。

譯文停在「他被流放」，原詩停在「一直有人在為他難過」。

而後者才是寫給源中丞的話：你不是一個人，也不是第一個。

另：Bynner 把「上書憂漢室」譯成 Chia Yi's loyal plea to the House of Han——loyal（忠誠的）是加上去的，而且加得對：這一聯的重點正是「因為忠心，所以被貶」。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夏口	今湖北武漢	Hankou。
鸚鵡洲	武昌西南江中沙洲	Parrot Island。
岳陽	今湖南岳陽（洞庭湖畔）	Yueyang。
中丞	御史中丞	Vice Censor。
汀洲	水邊沙洲	the sandbar。
復	又、也	and。
楚客	客居楚地者（指源中丞）	the traveler in Chu。
益	更加	the more。
渺然	渺茫遙遠	remote。
斜渡	斜斜地飛過	cross over。
洞庭	洞庭湖	Dongting。
連天	與天相接	join the sky。
孤城	孤立的城	a lone city。
背嶺	背靠山嶺	with its back to the ridge。
寒吹角	淒冷的號角聲	a cold bugle blows。
獨樹	孤立的樹	a single tree。
夜泊船	夜裡泊船	at night a boat moors。
上書	上奏章	sent up a memorial。
漢室	漢家天下	the House of Han。
謫去	被貶離京	banished。
古今憐	古往今來都為之惋惜	pitied ever since。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煙、然、天、船、憐。首句入韻。

頸聯「孤城背嶺寒吹角，獨樹臨江夜泊船」是劉長卿七律的代表作：孤／獨、城／樹、背嶺／臨江、吹角／泊船，十四個字八處成對。

題目是全站最長的詩題之一（15 字），四個地名連成一條路線：夏口 → 鸚鵡洲 → 岳陽 → 寄給源中丞。唐人的長題負責交代場合。

首聯用反因果開篇：沒有浪、沒有煙（視線最好），思念卻更渺茫。

尾聯用賈誼典。劉長卿一生三貶，賈誼是他詩中反覆出現的人——本站〈長沙過賈誼宅〉〈新年作〉都用了這個典。

劉長卿自稱「五言長城」，而這一首七律證明他七言也站得住。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n Evening View of the City of Yo-chou after Coming from Han-kou to Parrot Island

這首詩的英譯，把全詩最好的一聯拆掉了。

原詩頸聯「孤城背嶺寒吹角，獨樹臨江夜泊船」，十四個字八處成對：孤／獨、城／樹、背嶺／臨江、吹角／泊船。這是劉長卿七律最被稱道的一聯。

Bynner 把兩句合併重組成 . . . From a bleak mountain wall the cold tone of a bugle / Reminds me, moored by a ruined fort,

「孤城」變成 a ruined fort（廢棄的堡壘），「獨樹」整個消失，對仗當然也沒有了。

但他加了 Reminds me（提醒我），把號角聲變成了下一聯的引信——號角一響，他就想起賈誼。結構更緊，代價是那一聯不見了。

首聯 No ripples in the river, no mist on the islands, / Yet the landscape is blurred toward my friend in Ch'u

Yet 用得準：原句的反因果（天氣越好、思念越渺茫）在英文裡必須明說。

但「相思益渺然」（思念更渺茫）被譯成 the landscape is blurred（景色模糊了）。

心裡的事變成了眼睛的事。 呼應上句的「無煙」很聰明，只是原句說的不是視線。

末聯 That Chia Yi's loyal plea to the House of Han / Banned him to Ch'ang-sha, to be an exile.

loyal（忠誠的）是加上去的，而且加得對——這一聯的重點正是「因為忠心，所以被貶」。

但「古今憐」整個不見了。 譯文停在「他被流放」，原詩停在「一千年來一直有人為他難過」。

而後面那半句，才是寫給那位被貶的朋友看的。

No ripples in the river, no mist on the islands,Yet the landscape is blurred toward my friend in Ch'u . . .Birds in the slanting sun cross Han-kou,And the autumn sky mingles with Lake Tung-t'ing.. . . From a bleak mountain wall the cold tone of a bugleReminds me, moored by a ruined fort,That Chia Yi's loyal plea to the House of HanBanned him to Ch'ang-sha, to be an exil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汀洲無浪復無煙	什麼都沒擋著，還是看不清	—
孤城背嶺寒吹角	號角聽起來是冷的	—
長沙謫去古今憐	一千年來一直有人為他難過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題目的四個地名要先在地圖上標出來，否則視線的移動看不出來。
課堂設計：先讀首聯，問學生「天氣這麼好，為什麼反而看不清」。再讀頸聯，數一數有幾處對仗。
雙語分工：中師講鸚鵡洲與禰衡、賈誼上書被貶的史實、「寒吹角」的通感；外師帶 Bynner 把頸聯合併重組（丟掉對仗、換來結構）與末句漏掉「古今憐」兩處。
對仗練習：仿「孤城背嶺寒吹角，獨樹臨江夜泊船」，用兩個孤獨的東西各配一個人的動靜，中英各一。
跨文本：跟本站〈長沙過賈誼宅〉〈新年作〉（皆劉長卿）合讀——賈誼在劉長卿詩裡出現三次，一次在舊宅前、一次在新年早上、一次在寄給被貶朋友的信裡。三首合看，可以看出一個人如何用一個古人來安放自己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