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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選讀

賦得暮雨送李冑

全詩八句都在寫雨,一直到最後四個字才承認:臉上那些水不是雨。

詩人韋應物 Wei Yingwu(737–約792)
年代中唐。在建業(今南京)送李冑東下,題為「賦得」,是分題限韻之作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送別・暮雨・散絲

全詩 · 中英對照

賦得暮雨送李冑 Farewell in Evening Rai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楚江微雨裏,The Chu river lies in a fine rain;
建業暮鐘時。at Jianye it is the hour of the evening bell.
漠漠帆來重,Dim and wide, the sail comes on heavily;
冥冥鳥去遲。dark and deep, the birds go slowly away.
海門深不見,The sea gate is far and cannot be seen;
浦樹遠含滋。the trees on the shore hold moisture at a distance.
相送情無限,The feeling of this parting has no limit —
沾襟比散絲。what wets our lapels is like scattered silk.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題目:「賦得」是命題作文

「賦得」是唐人分題賦詩的慣例:拈得一個題目(此處是「暮雨」),依題作詩。

所以這首詩的規定動作是:全篇要寫雨。

而韋應物把一場送別整個藏進了雨裡。

李冑(一作李曹)是他的朋友,要從建業(今南京)沿江東下。

1–2 句:時間與地點

「楚江微雨裏」——楚地的江,在細雨之中。

「建業暮鐘時」——建業城,正是傍晚鐘聲的時候。

兩句一個地方、一個時間,都沒有動詞。

「微雨」與「暮鐘」:一個看得見,一個聽得見。

而雨是細的,鐘是遠的——兩樣都不強烈。 這首詩從頭到尾都很輕。

3–4 句:雨讓東西變重、變慢

「漠漠帆來重」——茫茫一片中,帆過來得很沉重。

「冥冥鳥去遲」——昏暗之中,鳥飛走得很遲緩。

「重」與「遲」是全聯的關鍵:帆因為溼了所以重,鳥因為羽毛溼了所以慢。

韋應物沒有寫「雨很大」,他寫的是「東西變重了」。

這是寫雨最高明的方式:不寫雨,寫被雨改變的東西。

而且「帆來」「鳥去」——一來一去。 來的是船,去的是人。

「漠漠」對「冥冥」,兩個疊字都是模糊。

5–6 句:看不見

「海門深不見」——海門很深,看不見。

「海門」是長江入海處(今江蘇海門一帶),是李冑要去的方向。

「浦樹遠含滋」——水邊的樹,遠遠地含著溼氣。

「含滋」是含著水氣。 樹沒有滴水,只是「含」著。

一句是看不見的遠方,一句是看得見的近處。

而近處的樹也只是溼著,什麼都沒有發生。

7–8 句:最後四個字

「相送情無限」——送別的情意沒有邊際。

這是全詩唯一直接說情的一句,而且很平常。

「沾襟比散絲」——沾溼衣襟的,像是散開的絲。

「散絲」是形容雨絲。

所以這一句表面上還在寫雨:細雨如絲,沾溼了衣襟。

但「沾襟」在古詩裡是落淚的固定說法。

於是這四個字同時是兩件事:雨沾溼了衣服,眼淚也沾溼了衣服。

而「比」字是關鍵——不是「是」,是「像」。

他到最後都沒有承認那是眼淚,只說「像雨絲一樣」。

全詩八句都在完成「賦得暮雨」的命題,而命題作文的最後一句,藏了一件命題以外的事。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賦得」是命題

唐人分題賦詩,拈得某題即以「賦得」冠之。 此處題為「暮雨」。

不是「賦予」或「得到」。

「李冑」一作「李曹」

各本異文。 Bynner 依作 Li Ts'ao(李曹)。人名待考,不影響詩意。

「楚江」不是楚國的江

指流經古楚地的長江。 建業(南京)一帶古屬楚。

「建業」是南京

三國吳的都城,今江蘇南京。

「漠漠」不是沙漠

是迷濛廣布的樣子。

「帆來重」的「重」

是帆被雨打溼而沉重。

不是「重複」,也不是分量重的貨。

「冥冥」不是冥界

是昏暗不明。

「鳥去遲」的「遲」

是飛得緩慢(羽毛溼了)。不是「遲到」。

「海門」是地名/地形

長江入海之處。 是李冑要去的方向。

「浦樹」不是一種樹

是水邊的樹。 「浦」=水濱。

「含滋」不是含著滋味

是含著水氣、溼潤。 「滋」=溼潤。

「沾襟」是落淚的成語

沾溼衣襟,古詩中指流淚。

此處與雨相疊:雨也沾襟,淚也沾襟。

「散絲」是雨

形容細雨如散開的絲線。

「比散絲」=像散絲一樣。 「比」是比擬,不是比較高下。

末句的雙關不能只讀一邊

只讀成雨,就沒有情;只讀成淚,就違背了「賦得暮雨」的命題。

兩層同時成立,才是這首詩的好處。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重」與「遲」

不寫雨,寫被雨改變的東西。 帆重、鳥遲,都是雨的結果。

英文 the sail comes on heavily / the birds go slowly away 譯得出來。

Bynner 譯成 Your wet sail drags and is loath to be going / And shadowy birds are flying slow.

「重」被譯成 drags and is loath to be going(拖著、不情願離開)——加了 loath(不願)這個情緒詞。

原句只是物理上的重,譯句讓船有了心情。

這是一處很動人的增譯,但它把「不寫情」的原則打破了。

「沾襟比散絲」的雙關

「沾襟」是落淚的成語,「散絲」是雨。 一句話同時說了雨和淚,而且沒有一個字提到淚。

英文沒有「沾襟=落淚」這個成語,所以雙關無法自動成立。

Bynner 譯成 Likewise, because of our great love, / There are threads of water on our faces.

他用 Likewise(同樣地)把雨與淚並置——上面在下雨,同樣地,我們臉上也有水。

threads of water on our faces(臉上的水線)是一個極好的譯法:不說淚,只說水。跟原句一樣沒有承認。

代價是他加了 because of our great love(因為我們深厚的情誼),把原句「相送情無限」的那句平常話搬到了末句,而且說得更直白。

「漠漠」「冥冥」

兩組疊字,都是模糊,而且聲音本身就是朦朧的。

英文只能用 dim and wide / dark and deep 這類並列形容詞。

Bynner 全部略去:wet sail、shadowy birds。shadowy(影影綽綽的)補回了一點,但疊字的音感沒有了。

命題作文這件事

「賦得」告訴中文讀者:這是一首規定要寫雨的詩。 所以「全篇寫雨」是規則,不是選擇。

而末句偷渡了一件規則以外的事。

英文題目 A Farewell in the Evening Rain 只是一個場景。那個「命題」的框架消失了,末句的偷渡也就不成其為偷渡。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這裡的意思英譯與選擇
賦得依命題作詩—。
楚江流經楚地的長江the Chu river。
建業今南京Jianye。
暮鐘傍晚的鐘聲the evening bell。
漠漠迷濛廣布貌dim and wide。
帆來重帆溼而沉重the sail comes on heavily。
冥冥昏暗貌dark and deep。
鳥去遲鳥飛得緩慢the birds go slowly away。
海門長江入海處the sea gate。
浦樹水邊的樹the trees on the shore。
含滋含著水氣hold moisture。
沾襟溼了衣襟(指落淚)wets our lapels。
散絲散開的絲(喻細雨)scattered silk。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時、遲、滋、絲。首句不入韻。

「賦得」是命題賦詩的體例,題為「暮雨」,全篇因此必須句句不離雨。

中間兩聯對仗:「漠漠帆來重」對「冥冥鳥去遲」,「海門深不見」對「浦樹遠含滋」。兩組疊字開頭,是這一聯最漂亮的地方。

全詩不出現「淚」字,末句「沾襟」是落淚的成語,「散絲」是雨——雙關同時成立,而且沒有一個字破題。

寫雨而不寫雨:帆重、鳥遲、樹含滋、襟沾溼,全是雨造成的結果。這是詠物詩的高級寫法。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Farewell in the Evening Rain

這首詩的末句是中文詩裡最漂亮的雙關之一,而 Bynner 想出了一個很接近的英文解法。

原句「沾襟比散絲」——「沾襟」是落淚的成語,「散絲」是細雨。 一句話同時說了雨和淚,而整首詩不曾出現「淚」字。

英文沒有「沾襟=落淚」這個成語,所以雙關不會自動成立。

Bynner 譯成 Likewise, because of our great love, / There are threads of water on our faces.

threads of water on our faces(我們臉上的水線)——不說淚,只說水。

跟原句一樣,他到最後都沒有承認那是眼淚。 這是全書處理雙關最成功的一次。

而 Likewise(同樣地)用得很準:上面在下雨,同樣地,我們臉上也有水——用一個副詞把雨與淚接起來。

代價是 because of our great love(因為我們深厚的情誼)。 原句「相送情無限」的那句平常話被搬到了末句,而且說得比中文直白得多。 中文詩不會在收尾處說「因為我們感情很好」。

第三句 Your wet sail drags and is loath to be going 也是一處增譯。原句「漠漠帆來重」只是物理上的沉重(帆溼了),譯句加上 loath(不情願)讓船有了心情。

動人,但這首詩的規則正是「不直接寫情」——它是一首命題寫雨的詩。

而那個「賦得」的命題框架,在英文題目裡完全看不出來。

Is it raining on the river all the way to Ch'u?—The evening bell comes to us from Nan-king.Your wet sail drags and is loath to be goingAnd shadowy birds are flying slow.We cannot see the deep ocean-gate—Only the boughs at Pu-kou, newly dripping.Likewise, because of our great love,There are threads of water on our faces.—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現在怎麼用英文可對應
漠漠帆來重溼了的帆變重了—
冥冥鳥去遲羽毛溼了,鳥飛得慢—
沾襟比散絲臉上那些水,像雨絲一樣—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賦得」的體例與「沾襟」的成語意涵,兩處一定要先講。
  • 課堂設計:先讀全詩,問學生「這首詩在寫什麼」。多數人會說雨。再問最後一句的水是從哪裡來的。
  • 雙語分工:中師講「賦得」的命題規則、「重」「遲」是雨造成的結果、「沾襟」的成語;外師帶 Bynner 的 threads of water on our faces——討論一個譯者如何在沒有對應成語的語言裡重建雙關。
  • 不直說練習:寫一句「在哭但不出現哭字」的句子,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落花〉(李商隱)對讀——兩首都以一件溼掉的衣服收尾,一首說「所得是沾衣」,一首說「像雨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