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章臺夜思 Night Thoughts at Zhangtai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一張瑟在怨
「清瑟怨遙夜」——清越的瑟聲，怨著這個長夜。
「怨」的主語是瑟。
——不是他在怨，是那張琴在怨。
「繞絃風雨哀」——繞著琴絃，風雨般地哀傷。
「繞絃」是聲音纏繞在弦上。
「風雨」在這裡是形容聲音，不是真的在下雨。
——兩句都在寫聲音，而兩句的主語都不是人。
他把自己的情緒完全推給了一張瑟。
3–4 句：一盞燈，一個月亮
「孤燈聞楚角」——在一盞孤燈下，聽見楚地的號角。
「楚角」是楚地的號角聲。
——注意這一句的結構：孤燈（視覺）＋聞（聽覺）＋楚角（遠方）。
他在燈下，而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
「殘月下章臺」——殘月沉落到章臺之下。
「章臺」一說是長安的章臺街，一說是戰國楚的章華臺。
「下」是動詞：落下去。
——殘月落下，表示夜要過完了。
而他還沒睡。
5–6 句：兩件事都遲了
「芳草已云暮」——芳草已經到了歲暮。
「云」是語助詞，無義。「暮」是晚、盡。
——芳草在《楚辭》裡是美好事物的代稱。
「芳草已暮」＝那些好東西已經過去了。
「故人殊未來」——而老朋友還是沒有來。
「殊」是「竟、還」，帶著意外。
——他一直在等一個人。
而季節已經過去了。
兩句一對照：草會按時老去，人不會按時來。
7–8 句：全詩的機關
「鄉書不可寄」——家書沒有辦法寄。
「不可」是不能夠。
「秋雁又南迴」——秋天的雁又往南飛回去了。
——古人相信雁能傳書（雁足傳書）。
所以要寄信，得靠雁。
而他的家在北方，雁卻往南飛。
方向相反。
——「又」字是全詩最後的重量：不是第一次了。
每年秋天雁都往南飛，每年他都寄不成。
這首詩表面上很靜（瑟、燈、月、草），而最後兩句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沒有人可以幫他送信。
韋莊經歷黃巢之亂，長年流寓江南、蜀中，最後在前蜀做官，沒有回到北方的家。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章臺」有兩解
一說長安的章臺街（漢代長安街名），一說戰國楚的章華臺。
與下文「楚角」連讀，兩解各有所本。
「怨」的主語是瑟
不是他在怨，是那張琴在怨。
他把情緒推給了一張瑟。
「遙夜」是長夜
不是遙遠的夜。 參見本站〈早秋〉（許渾）。
「風雨」是形容聲音
不是真的在下雨。
「繞絃風雨哀」＝琴聲繞著絃，像風雨一樣哀。
「楚角」是楚地的號角
不是楚國的角落，也不是動物的角。
「下章臺」的「下」是動詞
（月）落下到章臺之下。 不是「下面的章臺」。
「云」是語助詞
無義。 「已云暮」＝已經晚了。不是「說」。
「芳草」出《楚辭》
美好事物的代稱。
「芳草已暮」＝那些好東西已經過去了。
「殊未來」的「殊」
是竟、還，帶著意外。不是「特殊」。
「鄉書」是家書
寄回家鄉的信。
「秋雁又南迴」的方向
古人相信雁能傳書。 他的家在北方，而雁往南飛——方向相反。
「又」字：不是第一次了。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鄉書不可寄，秋雁又南迴」
古人以雁傳書；他的家在北方，而雁往南飛——方向相反。
Bynner 譯成 There are no more messengers I can send him, / Now that the wildgeese have turned south.
「鄉書」（寄回家鄉的信）變成了 send him（寄給他）——收信人從家人變成了上一句的「故人」。
於是「思鄉」變成了「想念那位沒來的朋友」。
而 Now that（既然）把兩句的因果說清楚了——這一步很好：英文讀者因此知道雁與寄信有關。
但「又」（不是第一次了）不見了。
那是全詩最後的重量：每年秋天雁都往南飛，每年他都寄不成。
「清瑟怨遙夜」的主語
怨的是瑟，不是人。 他把情緒推給了一張琴。
Bynner 譯成 Far through the night a harp is sighing
a harp is sighing（一張豎琴在嘆息）完全保住了主語。
而 sighing（嘆息）比「怨」輕，卻更貼近樂器發出的聲音。
這是譯得很準的一處。
另：「瑟」又一次被譯成 harp（豎琴），是全書的統一譯法。
「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
孤燈（視覺）＋聞（聽覺）＋楚角（遠方）；殘月（視覺）＋下（動作）＋章臺（地名）。
Bynner 譯成 There's a solitary lantern, a bugle-call— / And beyond Terrace Tower down goes the moon.
「聞」（我聽見）不見了，燈與號角變成了兩樣並列的東西：There's a solitary lantern, a bugle-call。
那個聽的人消失了。
不過這個並列很像中文的無動詞句法——在這裡反而更接近原詩的質地。
而「楚角」的「楚」（楚地）不見了，只剩 a bugle-call。
「芳草已云暮」
芳草出《楚辭》，是美好事物的代稱；「已暮」是那些好東西已經過去了。
Bynner 譯成 . . . Fragrant grasses have changed and faded
changed and faded（變了、褪了）譯得很好：changed（變了）是原句沒有的，而它加得對——不只是枯萎，是變成了別的樣子。
只是《楚辭》那一層接不過去，英文讀者只會看到草。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章臺 | 長安章臺街／楚章華臺 | Terrace Tower。 |
| 清瑟 | 清越的瑟 | a harp。 |
| 怨 | 哀怨（主語是瑟） | is sighing。 |
| 遙夜 | 長夜 | far through the night。 |
| 繞絃 | 纏繞在琴絃上 | in the strings。 |
| 孤燈 | 一盞孤燈 | a solitary lantern。 |
| 楚角 | 楚地的號角 | a bugle-call。 |
| 殘月 | 將落的月 | the moon。 |
| 芳草 | 美好事物（《楚辭》語） | fragrant grasses。 |
| 已云暮 | 已經晚了（云為語助） | have changed and faded。 |
| 殊未來 | 竟然還沒有來 | still has not come。 |
| 鄉書 | 家書 | —。 |
| 不可寄 | 沒辦法寄 | there are no more messengers。 |
| 秋雁 | 秋天的雁 | the wildgeese。 |
| 又南迴 | 又往南飛回 | have turned south。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哀、臺、來、迴。首句不入韻。
前四句的主語都不是人：瑟在怨、聲音在繞、月在落。他把情緒完全推給了器物。
頸聯「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來」是一組對照：草會按時老去，人不會按時來。
尾聯是全詩的機關：古人以雁傳書，而他的家在北方，雁卻往南飛——方向相反。
「又」字是全詩最後的重量：每年秋天雁都往南飛，每年他都寄不成。
表面很靜（瑟、燈、月、草），而最後兩句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沒有人可以幫他送信。
韋莊經歷黃巢之亂，長年流寓江南、蜀中，最後在前蜀做官，沒有回到北方的家。 本站另有其〈金陵圖〉。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Night Thought on Terrace Tower
這首詩的英譯有一處譯得極準，也有一處把收信人換掉了。
極準的是第一句：Far through the night a harp is sighing
原句「清瑟怨遙夜」的「怨」，主語是瑟——不是他在怨，是那張琴在怨。
a harp is sighing（一張豎琴在嘆息）完全保住了主語，而 sighing 比「怨」輕，卻更貼近樂器發出的聲音。
換掉收信人的是末聯。原句「鄉書不可寄，秋雁又南迴」——「鄉書」是寄回家鄉的信。
Bynner 譯成 There are no more messengers I can send him, / Now that the wildgeese have turned south.
send him（寄給他）把收信人從家人換成了上一句的「故人」。
於是「思鄉」變成了「想念那位沒來的朋友」。
而 Now that（既然）把兩句的因果說清楚了——這一步很好：英文讀者因此知道雁與寄信有關。
但「又」（不是第一次了）不見了。
那是全詩最後的重量：每年秋天雁都往南飛，每年他都寄不成。
第三句 There's a solitary lantern, a bugle-call— 則是一次意外的貼合。
原句「孤燈聞楚角」有一個「聞」（我聽見），而譯句把燈與號角變成了兩樣並列的東西，聽的人消失了。
但這個並列很像中文的無動詞句法——在這裡反而更接近原詩的質地。
第五句 Fragrant grasses have changed and faded 也好：changed（變了）是原句沒有的，而它加得對——不只是枯萎，是變成了別的樣子。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清瑟怨遙夜 | 不是他在怨，是那張琴在怨 | — |
| 故人殊未來 | 草會按時老去，人不會按時來 | — |
| 秋雁又南迴 | 牠們去的方向，跟信要去的方向相反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怨」的主語是瑟、雁足傳書的方向問題、「又」字的重量，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讀完末聯，在黑板上畫出方向：他的家在北方，雁往南飛。問：信怎麼辦？
- 雙語分工：中師講前四句主語都不是人、《楚辭》的芳草、韋莊一生沒回北方；外師帶 a harp is sighing（譯得最準）與 send him（把收信人從家人換成朋友）兩處。
- 推給器物練習：寫兩句，讓一樣東西替你難過，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金陵圖〉（韋莊）並讀；再與〈夜雨寄北〉（李商隱）〈涼思〉（李商隱）合看——三首都在等一封寄不出或收不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