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金陵圖 A Nanjing Painti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 句：雨和草
「江雨霏霏江草齊」——江上的雨細密綿綿，江邊的草長得一樣齊。
「霏霏」是雨細密的樣子，「齊」是長得一樣高。
——兩個「江」字連用，而且兩樣東西都在生長、都很茂盛。
這是一句很滋潤的開頭。
而底下要寫的是亡國。
2 句：六朝
「六朝如夢鳥空啼」——六朝像一場夢，鳥白白地叫。
「六朝」是建都金陵的吳、東晉、宋、齊、梁、陳六個朝代。
——六個朝代，沒有一個長久。
「如夢」兩個字已經夠了，而他又加了「鳥空啼」。
「空」是白白地：鳥在叫，而沒有人聽，也沒有什麼可以被叫回來。
——注意鳥並不知道自己在叫什麼。
是詩人替牠加上了「空」字。
3 句：他點名了一樣東西
「無情最是臺城柳」——最無情的，就是臺城的柳樹。
「臺城」是六朝的宮城（在今南京雞鳴寺一帶），六朝的滅亡都在那裡。
「無情最是」的語序是倒裝：最無情的是臺城柳。
——為什麼柳樹無情？
因為朝代換了六次，而它照樣綠。
這是詠史詩常見的責備：植物不記得。
而「最是」兩個字有一點孩子氣：他在挑一個東西出來怪。
4 句：柳樹做了什麼
「依舊煙籠十里堤」——它照樣把十里長堤籠在煙霧裡。
「依舊」是照樣、跟從前一樣。
「煙籠」是柳色如煙，把堤岸罩住。
——「十里堤」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那排柳樹從六朝一直長到現在，而且長得很好。
好到可以把十里堤都罩住。
——全詩的結構：雨和草（在長）→ 六朝（沒了）→ 柳樹（還在長）。
中間那一句是空的，兩頭是滿的。
而柳樹在唐詩裡本來是送別的樹（折柳贈別）——它應該是最有情的。
他偏偏說它最無情。
二十八個字，沒有一個字寫朝代怎麼亡的。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金陵圖〉是題畫詩
題金陵（今南京）的圖畫。 一說此詩即〈臺城〉。
韋莊另有〈金陵圖〉七絕（「誰謂傷心畫不成」），與此不同篇。
「霏霏」是雨細密
不是紛飛的雪。 出《詩經》「雨雪霏霏」，此處指細雨。
「江草齊」不是整齊
是長得一樣高、一片茂盛。
「六朝」是六個朝代
吳、東晉、宋、齊、梁、陳，都建都金陵。
六個朝代，沒有一個長久。
「鳥空啼」的「空」
是白白地。
鳥並不知道自己在叫什麼——是詩人替牠加上了「空」字。
「臺城」是六朝宮城
在今南京雞鳴寺一帶。
六朝的滅亡都在那裡。 不是「臺上的城」。
「無情最是」是倒裝
最無情的是……。 不是「無情到極點」。
柳樹為什麼無情
因為朝代換了六次，而它照樣綠。
而柳在唐詩裡本是送別的樹（折柳贈別）——它應該是最有情的。
「煙籠」不是煙霧
是柳色如煙，把堤岸罩住。
參見本站〈泊秦淮〉「煙籠寒水月籠沙」。
「十里堤」是實數也是誇飾
那排柳樹好到可以把十里堤都罩住。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無情最是臺城柳」
「最是」兩個字有一點孩子氣：他在挑一個東西出來怪。
而柳在唐詩裡本是送別的樹——它應該是最有情的。
Bynner 譯成 Around the Forbidden City, under weeping willows
「無情」整個不見了，「最是」也不見了。
而且他加了 weeping（垂的／哭泣的）。
weeping willow 是英文裡「垂柳」的固定說法，但 weeping 同時是「哭泣」。
於是那排被責備為「無情」的柳樹，在英文裡變成了在哭。
意思正好相反——這是全篇最要緊的一處。
不過 weeping willows 在英文裡太自然，讀者不會察覺有什麼問題。
「臺城」
六朝的宮城，六個朝代都在那裡亡。 兩個字是一個具體的地點。
Bynner 譯成 the Forbidden City（紫禁城）。
臺城是六朝的宮城，紫禁城是明清的宮城——差了一千年，而且在北京。
英文讀者會以為那是北京的故宮。
不過 Forbidden City 讓他們立刻知道那是皇宮，功能上到位了。
「六朝如夢鳥空啼」
「空」是白白地：鳥在叫，而沒有什麼可以被叫回來。
Bynner 譯成 Though a shower bends the river-grass, a bird is singing, / While ghosts of the Six Dynasties pass like a dream
「空」不見了，而且 a bird is singing（一隻鳥在唱）是正面的。
白費變成了歌唱。
但他加了 ghosts of the Six Dynasties（六朝的鬼魂）——原句只說「六朝如夢」，沒有鬼。
這一步加得很好：夢是空的，而鬼是會走動的。 英文因此有了一個原句沒有的畫面。
「依舊」
照樣、跟從前一樣——這兩個字是全詩的責備所在。
Bynner 譯成 Which loom still for three miles along the misty moat.
still（仍然）保住了「依舊」。
而 loom（隱隱聳現）是加上去的，很有份量：柳樹不只是在那裡，是隱隱地逼過來。
代價是「十里堤」變成了 three miles along the misty moat（沿著霧濛濛的護城河三英里）——「堤」變成了「護城河」。
堤是擋水的，護城河是防人的。 場景從江邊搬到了城下。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金陵 | 今南京 | Nan-king。 |
| 霏霏 | 雨細密貌 | a shower。 |
| 江草齊 | 江邊草長得一樣高 | the river-grass。 |
| 六朝 | 吳、東晉、宋、齊、梁、陳 | the Six Dynasties。 |
| 如夢 | 像一場夢 | like a dream。 |
| 鳥空啼 | 鳥白白地叫 | a bird is singing。 |
| 無情 | 沒有感情 | —。 |
| 最是 | 最……的是 | —。 |
| 臺城 | 六朝宮城 | the Forbidden City。 |
| 依舊 | 照樣 | still。 |
| 煙籠 | 柳色如煙籠罩 | misty。 |
| 十里堤 | 十里長堤 | three miles along the moat。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絕句」卷。一說此詩即〈臺城〉。
押平聲韻：齊、啼、堤。首句入韻。
全詩的結構：雨和草（在長）→ 六朝（沒了）→ 柳樹（還在長）。中間那一句是空的，兩頭是滿的。
「無情最是」是倒裝，而且有一點孩子氣：他在挑一個東西出來怪。
而柳在唐詩裡本是送別的樹（折柳贈別）——它應該是最有情的。 他偏偏說它最無情。
二十八個字，沒有一個字寫朝代怎麼亡的。
韋莊另有〈金陵圖〉七絕（「誰謂傷心畫不成」），與本篇不同篇。本站另有其〈章臺夜思〉。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Nan-king Landscape
這首詩的第三句，英譯把意思弄反了——而且反得非常自然，讀者不會察覺。
原句「無情最是臺城柳」——最無情的就是臺城的柳樹。 因為朝代換了六次，而它照樣綠。
而柳在唐詩裡本是送別的樹（折柳贈別），它應該是最有情的；他偏偏挑它出來怪。
Bynner 譯成 Around the Forbidden City, under weeping willows
「無情」整個不見了，而且他用了 weeping willows。
weeping willow 是英文裡「垂柳」的固定說法，但 weeping 同時是「哭泣」。
於是那排被責備為「無情」的柳樹，在英文裡變成了在哭。
意思正好相反——而因為 weeping willow 太自然，英文讀者完全不會覺得有問題。
「臺城」被譯成 the Forbidden City（紫禁城）也是一處偏差：臺城是六朝的宮城，紫禁城是明清的、在北京，差了一千年。不過 Forbidden City 讓讀者立刻知道那是皇宮，功能上到位了。
加得最好的是 ghosts of the Six Dynasties（六朝的鬼魂）。
原句只說「六朝如夢」，沒有鬼。
而夢是空的，鬼是會走動的——英文因此有了一個原句沒有的畫面，而且它與下一句的柳樹形成對照：鬼在走，柳在長。
末句 Which loom still for three miles along the misty moat. 的 still（仍然）保住了「依舊」，loom（隱隱聳現）也很有份量。
代價是「十里堤」變成了 the misty moat（霧濛濛的護城河）——堤是擋水的，護城河是防人的，場景從江邊搬到了城下。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六朝如夢鳥空啼 | 鳥在叫，而叫不回什麼 | — |
| 無情最是臺城柳 | 他挑了一棵樹出來怪 | — |
| 依舊煙籠十里堤 | 朝代換了六次，它照樣綠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六朝是哪六個、臺城在哪裡、柳本是送別的樹，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問學生「這首詩在怪誰」。答案是一排柳樹。再問：柳樹做錯了什麼？
- 雙語分工：中師講六朝的短命、臺城的位置、折柳贈別的傳統（所以說它無情才有味）；外師帶 weeping willows——「垂柳」的固定譯法剛好把「無情」譯成了「在哭」，意思完全反了，而英文讀者察覺不到。 另帶 ghosts of the Six Dynasties（加得極好）。
- 歸咎練習：挑一樣沒有感情的東西來怪，寫兩句，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泊秦淮〉（杜牧）〈烏衣巷〉（劉禹錫）合讀——三首都在金陵懷六朝，而三首都挑了一樣「不記得」的東西：歌女、燕子、柳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