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贈別二首 Two Poems on Parti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1其一目錄 ↑
2其二目錄 ↑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其一：全部用來誇她
身形纖細搖曳，十三歲多一點；像二月初枝頭上的豆蔻花苞。揚州路上十里春風，把所有的珠簾都捲起來看——沒有一個比得上她。
前兩句寫人，後兩句寫整座城。 而整座城的作用只是當她的背景。這是唐詩裡最豪奢的一次讚美。
其二：全部用來說自己
情意太多，反而看起來像沒有情；只覺得在酒杯前笑不出來。
「多情卻似總無情」是全詩的樞紐：因為捨不得，所以表現得像不在乎。這不是矛盾，是人在難過時真實的樣子。
其二後兩句：交給蠟燭
蠟燭有心（燭芯），也捨不得分別，替我們流淚到天亮。
人笑不出來，所以哭這件事交給蠟燭。 跟〈送友人〉把離情交給馬、〈秋夕〉把心情交給扇子是同一種手法——唐人常讓一個物件替人完成情緒。
而且「心」是雙關：燭芯的芯，跟人心的心。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豆蔻」是花苞，不是香料
豆蔻在二月初還沒開，是含苞的樣子，用來比喻十三四歲的少女。「豆蔻年華」這個詞就從這裡來。
不是廚房裡的那種豆蔻粉。
「春風十里」不是風吹了十里
「春風十里揚州路」= 揚州城裡十里長的繁華街道。「春風」形容那條路的熱鬧繁盛，不是在說風。姜夔〈揚州慢〉「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就是反用這句。
「捲上珠簾總不如」在比什麼
把整條街上所有樓的珠簾都捲起來（看裡面的美人），沒有一個比得上她。 「總」是全部、通通。
「多情卻似總無情」不是說對方無情
說的是自己。因為感情太深，反而表現不出來，看起來像沒有感情。
這句常被誤讀成抱怨對方冷淡，方向完全相反。
「有心」是雙關
蠟燭的「心」是燭芯（古作「心」），同時是人的心。「蠟燭有心還惜別」= 蠟燭有芯（所以會燒、會滴淚），也有心（所以捨不得）。 兩個意思同時成立。
這是兩首，不是一首
《唐詩三百首》收〈贈別〉二首，通常一起讀。第一首全寫對方，第二首全寫自己，合起來才完整。單讀第二首會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有心」：燭芯與人心的雙關
中文的「心」同時是燭芯和心臟。英文 wick 和 heart 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字。
我的譯文用破折號硬接（a wick—a heart—），等於把雙關拆成兩個詞並排，讀者看得懂，但那不是雙關，是解釋。
這跟〈無題〉的絲／思、〈渭城曲〉的柳／留是同一類損失：中文用一個字做兩件事，英文只能用兩個字。
「娉娉裊裊」：四個字全是疊字
娉娉（體態美好）＋裊裊（柔弱搖曳）。一開口就是兩組疊字，聲音本身就在搖。英文 slender and swaying 用頭韻補了一點，但英文的頭韻是輔音，中文的疊字是整個字。
「總不如」：一個副詞收掉整條街
「總」= 全部、無一例外。三個字把前一句的十里長街全部否定。英文 not one is like her 也做得到，但英文要用 not one 這個雙重否定結構，比中文的「總」重。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娉娉裊裊 | 體態輕盈搖曳 | slender and swaying。兩組疊字。 |
| 十三餘 | 十三歲多一點 | a little over thirteen。 |
| 豆蔻 | 含苞的豆蔻花，喻少女 | a cardamom bud。不是香料。 |
| 梢頭 | 枝條末端 | the branch tip。 |
| 春風十里 | 十里繁華街道 | ten miles of spring wind。不是風。 |
| 珠簾 | 珠子串成的簾子 | pearl blind。 |
| 總 | 全部、無一例外 | not one。 |
| 多情 | 情意深 | so much feeling。 |
| 樽 | 酒杯 | the wine cup。 |
| 笑不成 | 笑不出來 | cannot make myself smile。 |
| 有心 | 有燭芯／有心意（雙關） | has a wick / a heart。雙關不可譯。 |
| 替人 | 代替人 | on our behalf。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二首。其一押平聲「魚」韻：餘、初、如；其二押平聲「庚」韻：情、成、明。兩首皆首句入韻。
兩首結構相反：其一全寫對方，其二全寫自己。 合為一組才完整，《唐詩三百首》兩首並收。
其二的「蠟燭有心」是唐詩中最著名的雙關之一，與李商隱「蠟炬成灰淚始乾」常被並提。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Parting（I, II）
Bynner 把兩首合為一頁，題作 Parting，用羅馬數字 I、II 分開，跟原書的編排一致。
他把「豆蔻梢頭二月初」譯成 The young spring-tip of a cardamon-spray——保留了豆蔻，也保留了「梢頭」，處理得很準。
但其二的「蠟燭有心」他譯成 Even the candle, feeling our sadness, / Weeps, as we do, all night long——他用 feeling our sadness 解釋了「有心」，燭芯那一層沒有了。 英文沒有辦法，只能選一邊。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豆蔻年華 | 十三四歲的少女 | — |
| 多情卻似總無情 | 因為太在乎反而表現得冷淡 | — |
|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 借物寫離情 | — |
| 春風十里 | 繁華的街道；姜夔〈揚州慢〉反用此語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級。兩首合讀，重點在「多情卻似總無情」和「有心」的雙關。
- 課堂設計：先只給其二第一句，問學生：這個人是深情還是無情？讓他們爭論完再給全詩。
- 雙語分工：中師講豆蔻、春風十里、「心」的雙關；外師指出 Bynner 用 feeling our sadness 取代了燭芯，問：還有別的譯法嗎？
- 雙關收集：把站上所有中英無法對應的雙關列成一張表（絲／思、柳／留、心／芯、輕／心情輕）。這張表可以用一整個學期。
- 兩首並讀：問學生為什麼要寫兩首。（一首寫她，一首寫我，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