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夢遊天姥吟留別

一場夢，醒來只剩枕席。而全詩最後一句，是他寫給整個長安的辭職信。

詩人李白 Li Bai（701–762）

年代天寶五載（746）前後，離開長安、將往吳越時，留贈東魯友人

詩體七言歌行（雜言）

主題夢・仙境・不肯低頭

全詩 · 中英對照

夢遊天姥吟留別 Dreaming of Mount Tianmu: A Farewell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45 句 · 分 4 節

1一、聽說有座山 2二、夢裡上山 3三、洞開了 4四、醒來

1一、聽說有座山目錄 ↑

海客談瀛洲，Seafarers talk of Yingzhou,

煙濤微茫信難求。but the misty waves are faint, and truly it is hard to find.

越人語天姥，The people of Yue speak of Tianmu,

雲霞明滅或可睹。which, as the clouds brighten and fade, may sometimes be seen.

天姥連天向天橫，Tianmu runs into the sky and lies across it;

勢拔五嶽掩赤城。its force outstrips the Five Peaks and blots out Red Wall.

天台四萬八千丈，Mount Tiantai is forty-eight thousand feet,

對此欲倒東南傾。yet facing this it seems to topple and lean away to the southeast.

2二、夢裡上山目錄 ↑

我欲因之夢吳越，So I wished to dream my way to Wu and Yue,

一夜飛度鏡湖月。and in one night flew across the moon on Mirror Lake.

湖月照我影，The lake moon lit my shadow

送我至剡溪。and saw me as far as Shan Creek.

謝公宿處今尚在，Where Lord Xie lodged, the place is there to this day;

淥水蕩漾清猿啼。the clear water ripples, and the gibbons cry a clean cry.

腳著謝公屐，I put on Lord Xie's clogs

身登青雲梯。and climbed the ladder into the blue clouds.

半壁見海日，Halfway up the cliff I saw the sun come out of the sea,

空中聞天雞。and in mid-air I heard the cock of heaven.

千巖萬轉路不定，A thousand crags, ten thousand turns, and no fixed path;

迷花倚石忽已暝。dazed among flowers, leaning on a rock, and all at once it was dark.

3三、洞開了目錄 ↑

熊咆龍吟殷巖泉，Bears roared, dragons moaned, thundering in the rocks and springs;

慄深林兮驚層巔。the deep woods shuddered, the tiered peaks took fright.

雲青青兮欲雨，The clouds grew dark and dark, about to rain;

水澹澹兮生煙。the waters rocked and rocked, and gave off mist.

列缺霹靂，Lightning split, thunder cracked;

丘巒崩摧。hills and ridges fell in ruin.

洞天石扉，The stone doors of the cave-heaven

訇然中開。burst open down the middle with a roar.

青冥浩蕩不見底，The blue void was vast and had no bottom;

日月照耀金銀臺。sun and moon shone on terraces of gold and silver.

霓為衣兮風為馬，Rainbows for robes and wind for horses,

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the lords of the clouds came down, and came down in crowds.

虎鼓瑟兮鸞回車，Tigers struck the zither, phoenixes wheeled the carriages;

仙之人兮列如麻。and the immortals stood ranked as thick as hemp.

4四、醒來目錄 ↑

忽魂悸以魄動，All at once my soul shook and my spirit started;

恍驚起而長嗟。dazed, I sat up and let out a long sigh.

惟覺時之枕席，There was only the pillow and mat of the waking hour—

失向來之煙霞。the mists and glows of a moment ago were gone.

世間行樂亦如此，The pleasures of this world are also like that;

古來萬事東流水。and all things, since ancient times, are water running east.

別君去兮何時還，I part from you now—when shall I return?

且放白鹿青崖間，For the time, I turn a white deer loose among the green cliffs,

須行即騎訪名山。and when I must travel, I ride it to visit the famous mountains.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How could I lower my brows and bend my waist to serve the powerful,

使我不得開心顏。and let that keep my heart and face from opening?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一節：兩座山，一真一假

海上的瀛洲，說得再多也找不到；越人說的天姥，雲開雲合時倒是看得見。

開頭就分出真假：仙山是傳說，天姥是看得見的。然後他把天姥誇張到連天台山都要傾倒——看得見的那座，比傳說中的還要大。

二節：飛過去

一夜飛過鏡湖的月，湖月照著我的影子，送我到剡溪。穿上謝靈運的木屐，爬上青雲的梯子。半山看到海上日出，空中聽到天雞。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月光變成了送行的人。 而「謝公屐」是真的：謝靈運發明了登山用的活動齒木屐。李白穿著前輩的鞋上山。

三節：全詩的高潮

熊吼龍鳴、深林發抖、雷電劈開山，石門轟然打開——裡面是沒有底的青空、金銀築的臺、穿彩虹騎風的神仙，多得像麻。

句式在這裡整個亂掉：從七言變成四言（列缺霹靂，丘巒崩摧），又插進楚辭的「兮」。句子被雷劈碎了。 這是形式跟著內容一起崩塌。

四節：醒來，然後說一句話

忽然魂魄一震，驚醒過來長嘆一聲。只剩下枕頭和席子——剛才的煙霞全不見了。

「世間行樂亦如此」：人間的快樂也是這樣，說沒就沒。萬事都是往東流的水。

然後是全詩最有名的兩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我怎麼能低眉彎腰去服侍權貴，讓自己連笑都笑不開？

整場夢，是為了這句話鋪的。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留別」是留給人，不是被人留

「留別」= 離開時留詩給送行的人。跟「送別」方向相反：送別是送人走，留別是自己要走。李白當時要離開東魯南下吳越。

「謝公」是謝靈運

南朝詩人謝靈運，中國山水詩的開創者，好登山，發明了上山去前齒、下山去後齒的活動木屐（謝公屐）。

「腳著謝公屐」是實指——李白穿的是那種鞋。這不只是用典，是致敬：他把自己接到山水詩的傳統上。

「天雞」是神話裡的雞

傳說東海桃都山有大樹，樹上有天雞，日出時先鳴，天下的雞才跟著叫。「空中聞天雞」表示他已經到了日出之處。

「摧眉折腰」不是彎腰駝背

摧眉（低下眉毛）＋折腰（彎腰）＝卑躬屈膝。典出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

李白曾被玄宗召入翰林，供奉了不到兩年就被「賜金放還」。這兩句是他對那段經歷的結論。

「開心顏」不是開心

「開」是張開，「心顏」是心和臉。「不得開心顏」= 心和臉都舒展不開。 不是現代中文的「開心」。

這首詩的體裁是刻意不整齊的

四言、五言、七言、九言混用，中間還插進楚辭的「兮」字句。這不是寫壞了，是讓句式跟著夢境走。

夢前平穩（七言為主），入夢輕快（五言），高潮處崩裂（四言短句），醒來又回到長句。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兮」：楚辭的呼吸，英文沒有

「慄深林兮驚層巔」「霓為衣兮風為馬」——「兮」沒有意思，只有節奏，是《楚辭》的標記。

用「兮」等於宣告「這一段是神話」。 中文讀者一看到就知道換了聲調。英文完全沒有對應——譯出來只是幾個普通的句子。

句長的崩塌

「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四個四字句連發，像四聲雷。

英文靠重音不靠字數，即使排成四個短行，也做不出中文那種「每句都一樣短、一樣重」的鼓點。這是全詩形式上最大的損失。

「東流水」：一個方向就是時間

中國的大河都往東流，所以「東流」＝一去不返。英文 water running east 讀者不知道為什麼是東——那是一個地理事實變成的文化隱喻。

「開心顏」：心和臉一起開

中文可以把「心」和「顏」並列成一個受詞，讓一個動詞同時作用在內在和外在。英文 keep my heart and face from opening 得用 and 連起來，讀起來像兩件事；中文是一件事。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瀛洲	傳說中的海上仙山	Yingzhou。
微茫	隱約難辨	faint。
越	今浙江一帶	Yue。
天姥	天姥山，在今浙江新昌	Tianmu（Heavenly Mother Mountain）。
拔	超出	outstrip。不是拔起。
五嶽	東嶽泰山等五座名山	the Five Peaks。
赤城	赤城山，在天台附近	Red Wall。
剡溪	今浙江嵊州一帶的溪	Shan Creek。
謝公	謝靈運	Lord Xie。
屐	木底鞋	clogs。謝公屐是登山鞋。
天雞	神話中日出先鳴的雞	the cock of heaven。
暝	天黑	dark。
殷	震動作響（ㄧㄣˇ）	thunder。不是殷勤。
兮	楚辭的語助詞，無義	（不譯）
列缺	閃電	lightning。
訇然	轟然巨響	with a roar。
青冥	青色的天空	the blue void。
雲之君	雲中的神仙	the lords of the clouds。
鸞	傳說中的神鳥	phoenix。
列如麻	排列得像麻一樣密	ranked as thick as hemp。
魂悸魄動	心神震動	soul shook and spirit started。
向來	剛才	a moment ago。不是「一向」。
摧眉折腰	低眉彎腰、卑躬屈膝	lower my brows and bend my waist。
開心顏	心與臉都舒展	heart and face opening。不是現代的「開心」。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為主的雜言歌行，四十五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古詩」卷。

句長從四字到九字，中間插入楚辭「兮」字句。換韻十餘次，本頁四節依語意與換韻而分，原詩無小標題。

全詩結構是「未入夢 → 入夢 → 夢的高潮 → 夢醒 → 議論」，最後兩句是全詩的目的地。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ien-mu Mountain Ascended in a Dream（節錄開頭）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常被當成李白想像力的代表作，也常出現在討論「中國詩裡的夢」的文章裡。

Bynner 把題目譯成 T'ien-mu Mountain Ascended in a Dream，沒有譯出「留別」——英語讀者不會知道這是一封告別信。

他把「天姥」譯成 Heavenly Mother Mountain（天母山），把音譯改成了意譯，讓讀者看得懂字面，但那是一個地名。

下欄節錄開頭五行。

A seafaring visitor will talk about Japan,Which waters and mists conceal beyond approach;But Yüeh people talk about Heavenly Mother Mountain,Still seen through its varying deepnesses of cloud.In a straight line to heaven, its summit enters heaven,—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不肯向權勢低頭	—
古來萬事東流水	一切都會過去	—
世間行樂亦如此	人間的快樂也是一場夢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四十五句，建議兩堂：一到三節（夢）、第四節（醒與結論）。
課堂設計：第一堂只讀不解釋，讓學生標出「句子忽然變短」的地方。標完再問：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雙語分工：中師講「兮」的楚辭來歷、謝公屐、摧眉折腰的陶淵明典故；外師指出 Bynner 沒譯「留別」，問：少了這兩個字，讀者少知道什麼？
形式即內容：把第三節的四字句單獨抄出來排成四行，全班齊讀。感覺那四聲雷。
結論練習：問學生「這首詩為什麼要做夢？」——因為最後那句話直接說會太硬。夢是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