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退示官吏

先讀那篇序

原詩有一篇小序，Bynner 完整譯出（英譯題下的括號段落）：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徵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

——關鍵在「蓋蒙其傷憐而已」六個字：不是我們守得住，是盜賊可憐我們。

而這篇序已經把全詩的論點說完了：連強盜都下不了手的地方，官府下得了手。

「示官吏」三個字說明這首詩是給誰看的：給那些來收稅的人。

一段：他先寫二十年的太平

「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從前遇上太平，在山林裡住了二十年。

「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泉水就在院子裡，洞谷就在門前。

——兩句寫他隱居的地方有多好。

「井稅有常期」——田賦有固定的期限。

「井稅」是按田畝徵的賦稅（井田之制的遺意）。

「有常期」三個字是全段的重心：不是稅輕，是有規矩。

「日晏猶得眠」——太陽很高了，還能睡。

「日晏」是日高。

——六句寫太平是什麼樣子，而他給的定義不是富足，是：稅有規矩，覺睡得著。

二段：世道變了

「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忽然遭逢世變，好幾年身在軍中。

「戎旃」是軍旗，代指軍旅。 「世變」指安史之亂。

「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現在來掌管這個州，山裡的夷人又亂起來了。

「山夷」指西原蠻。

「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城太小，賊沒有屠；人太窮，令人傷憐。

——注意這個因果：不是因為守住了，是因為不值得搶。

「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所以鄰近的州都陷落了，只有這個州保全下來。

「獨見全」三個字聽起來是好事。

而它保全的原因是窮。

三段：全詩的那一句

「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奉著王命而來的使臣，難道還不如盜賊嗎？

「將」音 jiāng，是奉、持。

——這是唐詩裡最直接的一句罵。

把朝廷的使臣跟盜賊放在同一個句子裡比較，而且說使臣可能比較差。

「豈不如」三個字是反問，而反問的答案是肯定的。

「今彼徵斂者，迫之如火煎」——現在那些徵收賦稅的人，逼迫百姓像在火上煎。

「如火煎」是把人放在火上煎——這是很殘忍的比喻，而且很具體。

「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誰能斷送人的性命，來做當世的賢能之臣？

「時世賢」是當時人眼中的能吏。

——「絕人命」與「作賢」放在同一句：要成為好官，就得把人逼死。

而「誰能」是一個反問：我做不到。

這一段六句，沒有一個字是修辭。 他在說一件事實。

四段：他想辭官

「思欲委符節」——想丟下官印符節。

「符節」是官員的憑信。 「委」是丟下。

「引竿自刺船」——拿起竹竿，自己撐船。

「刺船」是用篙撐船。

「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帶著家人靠魚和麥過活，在江湖邊養老。

——注意他想的不是隱居的風雅，是「魚麥」：能吃的東西。

「就」是靠、依。

而這個願望是奢侈的：他現在是刺史，不能走。

全詩的結構是：太平（能睡）→ 世變（不能睡）→ 逼迫（火煎）→ 想走（不能走）。

元結後來確實上表請求免除百姓賦稅，並獲准。 這首詩不是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