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石魚湖上醉歌 A Drinking Song at Stone-Fish Lake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先讀那篇序
原詩有序,Bynner 完整譯出:
「漫叟以公田米釀酒,因休暇則載酒於湖上,時取一醉。歡醉中,據湖岸引臂向魚取酒,使舫載之,遍飲坐者……乃作歌以長之。」
「漫叟」是元結的自號。
——序裡說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酒是用「公田米」釀的。
公田是官府的田。 他用官府的米釀酒請客,而且寫在序裡。
這個坦白值得注意:同一個人在〈賊退示官吏〉裡痛罵徵稅的官。
兩首詩並讀,才看得出他的分寸:他反對的是壓榨百姓,不是反對享受。
1–3 句:三言起頭
「石魚湖,似洞庭」——石魚湖,像洞庭湖。
兩個三言句,節奏短促,像在起興。
石魚湖在道州(今湖南道縣),是一個小湖。
而他說它像洞庭——那是天下最大的湖之一。
「夏水欲滿君山青」——夏天的水快滿了,君山是青的。
君山在洞庭湖中。
——他把石魚湖裡的小島當成君山。
這是全詩的遊戲規則:小的當成大的。
4–6 句:更大的比喻
「山為樽,水為沼」——山當作酒杯,水當作酒池。
「樽」是酒器,「沼」是池。
——又是兩個三言句。
而比喻更大了:整座山是一個杯子,整個湖是一池酒。
「酒徒歷歷坐洲島」——喝酒的人一個一個清清楚楚地坐在沙洲小島上。
「歷歷」是分明可數。
——注意這個畫面:人坐在島上,中間隔著水。
所以酒必須用船送。
這不是誇張,這是他們真的在做的事(序裡寫了:「使舫載之,遍飲坐者」)。
7–8 句:風浪也擋不住
「長風連日作大浪」——大風連續幾天颳出大浪。
「不能廢人運酒舫」——卻不能讓人停下運酒的船。
「廢」是停止、廢止。
——這兩句寫得很硬:風浪這麼大,酒還是送到了。
而這是一件很小的事(送酒),他用了一個很大的對抗(長風大浪)。
大小不相稱,而不相稱正是好玩的地方。
9–10 句:他坐在中間
「我持長瓢坐巴丘」——我拿著長柄的瓢,坐在巴丘上。
「長瓢」是舀酒的長柄瓢。「巴丘」在洞庭湖畔。
——他又一次把石魚湖說成洞庭:他坐的小土丘,就是巴丘。
「酌飲四坐以散愁」——向四座斟酒,用來消散憂愁。
「四坐」是四周坐著的人。
——全詩最後兩個字是「散愁」。
前面九句都在玩:把小湖當洞庭,把山當酒杯,跟風浪搶著送酒。
而最後兩個字說明了為什麼要玩。
那些愁是什麼? 序沒有說,詩也沒有說。
而讀過〈賊退示官吏〉的人知道。
——這兩首詩必須並讀:一首寫他為什麼愁,一首寫他怎麼散愁。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石魚湖」是實地
在道州(今湖南道縣)。 湖中有石如魚,故名。
原詩有序
序中自稱「漫叟」(元結的自號),並說明酒是「以公田米釀」。
Bynner 完整譯出了這篇序。
「似洞庭」是遊戲
石魚湖是小湖,洞庭是大湖。
把小的說成大的,是全詩的遊戲規則。
「君山」在洞庭
洞庭湖中的島。
他把石魚湖裡的小島當成君山。
「樽」是酒器
音 zūn。盛酒的器皿。 「山為樽」=把山當酒杯。
「沼」是池
水池。 「水為沼」=把湖水當酒池。
「歷歷」不是經歷
是分明可數的樣子。
「洲島」是水中的沙洲
人坐在島上,中間隔著水——所以酒要用船送。
這不是誇張,序裡寫了。
「廢」不是廢棄
是停止。 「不能廢人運酒舫」=不能讓運酒的船停下來。
「長瓢」是舀酒的器具
長柄的瓢。 不是長條的瓢瓜。
「巴丘」在洞庭湖畔
今湖南岳陽一帶。
他又一次把石魚湖說成洞庭:他坐的小土丘就是巴丘。
「四坐」是四周的人
滿座的人。 不是四個座位。
末二字「散愁」
前面九句都在玩,最後兩個字說明了為什麼要玩。
而那些愁是什麼,詩裡沒有說。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三言句與七言句的交替
「石魚湖,似洞庭」「山為樽,水為沼」都是三言短句,夾在七言之間。
短句像在喊,長句像在說。 這是「醉歌」的節奏。
Bynner 把三言句併進了下一行:Stone-Fish Lake is like Lake Tung-t'ing— / When the top of Chün is green…
兩個短句變成了一個長句。
節奏的起伏整個消失了。
這是七言雜言英譯最普遍的損失(參見本站〈古意〉〈聽董大彈胡笳聲〉——後者 Bynner 保留了短句,這一首沒有)。
「山為樽,水為沼」
山是酒杯,水是酒池。 兩個比喻,一大一大。
Bynner 譯成 With the mountain for a table, and the lake a fount of wine,
「樽」(酒杯)被譯成 a table(一張桌子)。
杯子變成了桌子——比喻的量級小了一整層。
不過 a fount of wine(一泉酒)比「沼」(池)更好:泉是會湧出來的,池只是積著。
「酒徒歷歷坐洲島」
人坐在水中的沙洲小島上,中間隔著水——所以酒要用船送。
Bynner 譯成 The tipplers all are settled along the sandy shore.
「洲島」(水中的島)變成了 the sandy shore(沙岸)。
人從島上搬到了岸邊。
於是「為什麼要用船送酒」這件事就說不通了。
不過 tipplers(好酒的人)譯得很傳神。
「不能廢人運酒舫」
風浪這麼大,卻擋不住送酒的船。 一件很小的事,配一個很大的對抗。
Bynner 譯成 Wine-boats constantly arrive . . . .
「不能廢」(擋不住)的對抗消失了,只剩「酒船不斷地來」。
而 constantly(不斷地)與上句的 Though(雖然)還是保住了轉折。
只是原句的那點倔強——你颳你的風,我送我的酒——變得平淡了。
那篇序裡的「公田米」
酒是用官府的田產釀的,而他寫在序裡。
Bynner 譯成 I have used grain from the public fields, for distilling wine.
public fields(公家的田)譯得很準,而且他沒有迴避。
這個坦白值得注意:同一個人在〈賊退示官吏〉裡痛罵徵稅的官。
兩首並讀才看得出他的分寸:他反對的是壓榨百姓,不是反對享受。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石魚湖 | 道州的湖名 | Stone-Fish Lake。 |
| 洞庭 | 洞庭湖 | Lake Tung-t'ing。 |
| 君山 | 洞庭湖中的島 | the top of Chün。 |
| 樽 | 酒器(音 zūn) | a table(原書改譯)。 |
| 沼 | 水池 | a fount of wine。 |
| 酒徒 | 好酒的人 | the tipplers。 |
| 歷歷 | 分明可數 | —。 |
| 洲島 | 水中的沙洲 | the sandy shore。 |
| 長風 | 持續的大風 | a stiff wind。 |
| 廢 | 停止 | —。 |
| 酒舫 | 運酒的小船 | wine-boats。 |
| 長瓢 | 長柄的舀酒瓢 | a long-necked gourd。 |
| 巴丘 | 洞庭湖畔地名 | Pa Island。 |
| 四坐 | 滿座的人 | in every direction。 |
| 散愁 | 消散憂愁 | doing away with care。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古詩(雜言),十句,前有小序。《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樂府」卷。
三言句與七言句交替:「石魚湖,似洞庭」「山為樽,水為沼」都是三言,夾在七言之間——短句像在喊,長句像在說,這是「醉歌」的節奏。
換韻:庭、青(平聲)→ 沼、島(仄聲)→ 浪、舫(仄聲)→ 丘、愁(平聲)。
原詩有序,Bynner 完整譯出,序中說明酒是用「公田米」釀的。
全詩的遊戲規則是「把小的當成大的」:石魚湖當洞庭,小島當君山,小土丘當巴丘,整座山當酒杯。
而最後兩個字是「散愁」——前面九句都在玩,最後兩個字說明了為什麼要玩。
必與本站〈賊退示官吏〉(元結)並讀:一首寫他為什麼愁,一首寫他怎麼散愁。而兩首都有序。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Drinking Song at Stone-Fish Lake
這首詩的節奏是它的一半——「石魚湖,似洞庭」「山為樽,水為沼」都是三言短句,夾在七言之間。
短句像在喊,長句像在說。這是「醉歌」的節奏。
而 Bynner 把三言句併進了下一行:Stone-Fish Lake is like Lake Tung-t'ing— / When the top of Chün is green and the summer tide is rising.
兩個短句變成了一個長句,節奏的起伏整個消失了。
值得對照的是〈聽董大彈胡笳聲〉:那一首裡他把三言句照樣譯短(Tung, the master, / Must have been taught in heaven.),做得極好。 這一首沒有。
第四句 With the mountain for a table, and the lake a fount of wine,
「樽」(酒杯)被譯成 a table(一張桌子)——杯子變成了桌子,比喻的量級小了一整層。
不過 a fount of wine(一泉酒)比「沼」(池)更好:泉是會湧出來的,池只是積著。
第六句 The tipplers all are settled along the sandy shore. 則動到了場景。
「洲島」(水中的沙洲小島)變成了 the sandy shore(沙岸)——人從島上搬到了岸邊。
於是「為什麼要用船送酒」這件事就說不通了。
不過 tipplers(好酒的人)譯得很傳神。
最值得稱道的是他完整譯出了序,而且沒有迴避那一句:I have used grain from the public fields, for distilling wine.(我用了公田的米來釀酒。)
同一個人在〈賊退示官吏〉裡痛罵徵稅的官,而他把這件事寫在序裡。
兩首並讀,才看得出他的分寸。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山為樽,水為沼 | 把山當酒杯,把湖當酒池 | — |
| 不能廢人運酒舫 | 風浪再大,酒還是送到了 | — |
| 酌飲四坐以散愁 | 前面都在玩,最後兩個字才說為什麼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序一定要讀(「公田米」那一句),三言句的節奏也要講。
- 課堂設計:先把全詩的三言句與七言句用不同顏色標出來,念一遍,聽節奏。再問:最後兩個字是什麼?
- 雙語分工:中師講「把小的當成大的」的遊戲、序中「公田米」的坦白、末二字「散愁」;外師帶 Bynner 把三言句併掉(對照〈聽董大〉他做對的那一次)與 a table(把酒杯譯成桌子)兩處。
- 節奏練習:寫四句,其中兩句刻意寫短,中英各一——英文要怎麼做到?
- 跨文本:必與本站〈賊退示官吏〉(元結)並讀——一首寫他為什麼愁,一首寫他怎麼散愁;而兩首都有序,Bynner 也都完整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