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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選讀

雜詩

同一個月亮,一半在她的房裡,一半在軍營上。最後一句是:誰能帶兵去把那座城打下來。

詩人沈佺期 Shen Quanqi(約656–約715)
年代初唐。〈雜詩三首〉其三,寫戍邊與閨思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閨思・閨裡月・取龍城

全詩 · 中英對照

雜詩 Miscellaneous Poem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聞道黃龍戍,I have heard of the garrison at Yellow Dragon —
頻年不解兵。year after year the troops are never disbanded.
可憐閨裡月,Pity the moon in the women's chambers:
長在漢家營。it is always over the camps of Han as well.
少婦今春意,The young wife's feeling this spring,
良人昨夜情。her good man's longing last night —
誰能將旗鼓,who can take up the flags and drums
一為取龍城。and once for all capture Dragon City?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一場打不完的仗

「聞道黃龍戍」——聽說黃龍那個戍所。

「黃龍」是黃龍城,在遼東一帶(今遼寧朝陽),唐初與高句麗、契丹作戰之地。

「聞道」兩個字很重要:這是聽來的。

——寫這首詩的人不在那裡。

「頻年不解兵」——一年接一年,兵一直沒有解散。

「解兵」是罷兵、撤軍。

「頻年」是連年。 沒有說幾年——因為算不清了。

3–4 句:全詩最有名的一聯

「可憐閨裡月」——可憐那閨房裡的月亮。

「可憐」是可惜、可歎(參見本站〈賈生〉「可憐夜半虛前席」)。

「長在漢家營」——它也一直照在漢家的軍營上。

——這一聯的妙處在於:它只有一個月亮。

閨房裡的月亮和軍營上的月亮是同一個。

所以「可憐」的是什麼?

是那個月亮:它兩邊都要照,而兩邊的人見不到面。

月亮成了唯一同時看得見兩個人的東西——而它不能傳話。

「長」字是說:一直都是這樣,不是今天才這樣。

5–6 句:兩個人的兩個時間

「少婦今春意」——少婦今年春天的心意。

「良人昨夜情」——丈夫昨天夜裡的情思。

「良人」是妻子對丈夫的稱呼。

——注意兩個時間:一個是「今春」(一整個季節),一個是「昨夜」(一個晚上)。

她的思念是按季節算的,他的是按夜算的。

為什麼? 因為她在家裡,日子是一季一季過的;他在軍中,日子是一夜一夜熬的。

兩句對得極工,而那個時間單位的差別,就是兩個人處境的差別。

——而且這一聯是純粹的並置:沒有「與」,沒有「而」。

7–8 句:一個問句

「誰能將旗鼓」——誰能率領旗鼓(帶兵)?

「將」音 jiàng,是率領。

「一為取龍城」——一舉把龍城打下來。

「一為」是一舉、一次就。

——他沒有說「不要打仗了」,他說的是「誰能一次把它打完」。

這是初唐邊塞詩的典型態度:不反戰,反的是打不完。

而「誰能」兩個字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

——如果有人能,早就有人做了。

全詩從「聞道」(聽說)開始,到「誰能」(沒有人)結束。

中間那個月亮,是唯一真實在場的東西。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雜詩」是題目不是體裁

〈雜詩〉是古詩的一種題名,意謂「隨感之作」。

沈佺期〈雜詩三首〉,此為其三。

「聞道」不是聽說道理

是聽說。 「道」=說。

「黃龍戍」是地名

黃龍城的戍所(今遼寧朝陽一帶),唐初東北邊防。

不是黃色的龍。

「不解兵」不是不懂兵法

是不罷兵、不撤軍。 「解」=解散。

「可憐」不是同情

是可惜、可歎。 唐詩中的「可憐」多為此義。

參見本站〈賈生〉〈清平調〉。

「閨裡月」與「漢家營」是同一個月

這是全詩的機關。

讀成兩個月亮,整聯就沒有了。

「長在」不是長度

是一直在、始終在。

「漢家」指唐

以漢代唐的通例。 參見本站〈古從軍行〉〈寒食〉。

「良人」是丈夫

妻子對丈夫的稱呼。

不是「好人」。

「今春」與「昨夜」不是同一個量級

她的思念按季節算,他的按夜算。

這個差別就是兩個人處境的差別。

「將」讀 jiàng

率領。 「將旗鼓」=帶兵。不讀 jiāng。

「一為」不是「一為了」

是一舉、一次就。

「龍城」與「黃龍」

即首句的黃龍城。 首尾呼應。

一說「龍城」泛指匈奴祭天處(參見本站〈出塞〉「不教胡馬度陰山」一路),此處以呼應首句為順。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可憐閨裡月,長在漢家營」

全詩的機關是:只有一個月亮。 閨房裡的和軍營上的是同一個。

Bynner 譯成 And girls here watch the same melancholy moon / That lights our Chinese warriors—

the same(同一個)把最關鍵的那一點譯出來了。

這是譯得最準的一處。

代價是「可憐」(可惜、可歎)被移到了月亮的形容詞上:melancholy moon(憂鬱的月亮)。

原句可憐的是月亮的處境(它兩邊都要照),譯句是月亮本身很憂鬱。

一個是同情,一個是擬人。

「今春」對「昨夜」

她的思念按季節算,他的按夜算——而那個時間單位的差別,就是兩個人處境的差別。

Bynner 譯成 And young wives dream a dream of spring, / That last night their heroic husbands, / In a great attack, with flags and drums, / Captured the City of the Yellow Dragon.

他把後四句整個重組了:少婦的春意變成了「做一個春天的夢」,而夢的內容是後三句(丈夫昨夜攻下了黃龍城)。

「良人昨夜情」(丈夫昨夜的情思)變成了「昨夜丈夫攻城」——「情」變成了「攻」。

而末聯的問句(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變成了夢裡已經發生的事。

這是一個很大的改寫,而且很漂亮:整首詩變成了「妻子夢見丈夫打贏了」。

但原句不是夢。 原句的末聯是一個醒著的、沒有答案的問:誰能一次把它打完?

問變成了答,而且是夢裡的答。

「誰能」

一個沒有答案的問——如果有人能,早就有人做了。

Bynner 把它變成了夢的內容,問號消失。

於是全詩從「沒有人能」變成了「夢裡有人做到了」。

情緒從無奈變成了盼望。

「聞道」

這是聽來的——寫詩的人不在那裡。

Bynner 譯成 Against the City of the Yellow Dragon / Our troops were sent long years ago,

「聞道」不見了,而且加了 Our(我們的)。

一個距離很遠的傳聞,變成了「我們的軍隊」。

Our 讓說話的人站進了同一邊——而原句的「聞道」正是在說:我只是聽說。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這裡的意思英譯與選擇
雜詩隨感之作(題名)lines。
聞道聽說—。
黃龍戍黃龍城的戍所the City of the Yellow Dragon。
頻年連年long years。
不解兵不撤軍—。
可憐可惜、可歎melancholy。
閨裡月閨房裡的月the same moon。
長在一直在—。
漢家營漢家(唐)的軍營our Chinese warriors。
少婦年輕妻子young wives。
春意春天的心意a dream of spring。
良人丈夫husbands。
將率領(音 jiàng)—。
旗鼓軍旗與戰鼓flags and drums。
一為一舉—。
取龍城攻下龍城captured the City。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雜詩三首〉其三。

押平聲韻:兵、營、情、城。首句不入韻。

頷聯「可憐閨裡月,長在漢家營」的機關是:只有一個月亮。 閨房裡的和軍營上的是同一個——它兩邊都照得到,而兩邊的人見不到面。

頸聯「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的時間單位不同:她按季節算,他按夜算。那個差別就是兩個人處境的差別。

尾聯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誰能一次把它打完。初唐邊塞詩的典型態度——不反戰,反的是打不完。

全詩從「聞道」(聽說)開始,到「誰能」(沒有人)結束,中間那個月亮是唯一真實在場的東西。

首句的「黃龍」與末句的「龍城」首尾呼應。 沈佺期本站另有〈獨不見〉。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Lines

這首詩的英譯有一個極準的詞,和一次極大的重組。

極準的是第三句。原句「可憐閨裡月,長在漢家營」——全詩的機關是:只有一個月亮。

Bynner 譯成 And girls here watch the same melancholy moon / That lights our Chinese warriors—

the same(同一個)把最關鍵的那一點譯出來了。

代價是「可憐」(可惜、可歎)被挪到了月亮身上:melancholy moon(憂鬱的月亮)。

原句可憐的是月亮的處境(它兩邊都要照),譯句是月亮本身很憂鬱。 一個是同情,一個是擬人。

極大的重組在後四句。原句是:少婦今春的心意、丈夫昨夜的情思——然後一個醒著的問:誰能一次把龍城打下來?

Bynner 譯成 And young wives dream a dream of spring, / That last night their heroic husbands, / In a great attack, with flags and drums, / Captured the City of the Yellow Dragon.

他把後四句合成了一個夢:妻子夢見丈夫昨夜攻下了黃龍城。

「良人昨夜情」的「情」變成了「攻」;末聯的問句變成了夢裡已經發生的事。

這是一個很漂亮的改寫——整首詩因此有了一個完整的敘事弧線。

但原句不是夢,末聯是一個醒著的、沒有答案的問。

問變成了答,而且是夢裡的答——情緒從無奈變成了盼望。

另:首句 Our troops were sent long years ago 加了 Our(我們的),而原句的「聞道」(聽說)正是在說:我只是聽說,我不在那裡。

Against the City of the Yellow DragonOur troops were sent long years ago,And girls here watch the same melancholy moonThat lights our Chinese warriors—And young wives dream a dream of spring,That last night their heroic husbands,In a great attack, with flags and drums,Captured the City of the Yellow Dragon.—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現在怎麼用英文可對應
可憐閨裡月只有一個月亮,兩邊都照—
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她按季節算,他按夜算—
誰能將旗鼓如果有人能,早就有人做了—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只有一個月亮」、「今春」對「昨夜」的時間單位、末聯是問句,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問學生「頷聯裡有幾個月亮」。多數人會說兩個。再讀一次。
  • 雙語分工:中師講「可憐」是可歎、「良人」是丈夫、初唐邊塞詩不反戰只反打不完;外師帶 the same(譯得最準的一個詞)與把後四句合成一個夢的重組——討論一個譯者替原作補上敘事弧線,算不算越界。
  • 時間單位練習:用兩個不同量級的時間單位寫一組對照(如「一整年」對「一個下午」),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獨不見〉(沈佺期)並讀——同一位詩人的兩首閨思詩;再與〈子夜吳歌・秋歌〉(李白)合看:三首都在問同一件事:什麼時候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