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雲陽館與韓紳宿別 Parting from Han Shen at the Yunyang In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分開了很久
「故人江海別」——老朋友，當年在江海之間分別。
「江海別」不只是地點：江海是天下最大的兩樣水，說的是分得很開。
「幾度隔山川」——幾次被山川阻隔。
「幾度」是好幾次——他們不是只分開過一次。
兩句話裡有四樣地理：江、海、山、川。 全是阻隔物。
而人一個都沒出現。
3–4 句：全詩最有名的一聯
「乍見翻疑夢」——忽然見到，反而懷疑是在做夢。
「乍」是忽然，「翻」是反而。
見到了應該高興，他卻先懷疑。
——因為太久沒見，見到反而不像真的。 這是一個非常準的心理觀察。
「相悲各問年」——兩人一起悲傷，各自問對方幾歲了。
「問年」是全詩最好的三個字。
久別重逢，第一句話不是「你好嗎」，是「你幾歲了」。
——因為要先確認過了多久。
而一問出年紀，兩個人就都知道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相悲」在「問年」之前：他們是先難過，才問的。
5–6 句：一盞燈
「孤燈寒照雨」——一盞孤燈，冷冷地照著雨。
「寒照」是冷冷地照——燈光本來是暖的，這裡是冷的。
「濕竹暗浮煙」——溼了的竹子，在暗中浮著煙氣。
「浮煙」是水氣從溼竹上升起來。
這一聯全是外面的景，而它是從屋裡看出去的。
——兩個人在屋裡喝酒，窗外一盞燈、一片雨、幾竿溼竹。
「孤」與「暗」兩個字，說明屋外沒有別人。
7–8 句：他們捨不得喝
「更有明朝恨」——何況還有明天早上的遺憾。
「更有」是「還有」：今天剛見面，明天就要分開。
「離杯惜共傳」——離別的酒杯，捨不得地一起傳遞。
「惜」是捨不得。
「共傳」是一杯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傳。
為什麼「惜」？——因為酒喝完了，夜就完了；夜完了，人就要走了。
所以他們捨不得的不是酒，是傳酒的那個動作。
全詩從「江海別」開始，到「共傳」結束：從最大的距離，回到兩隻手之間的一個杯子。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雲陽館」是驛館
雲陽（今陝西涇陽）的客館。 不是雲陽這個人。
「韓紳」是人名
司空曙的友人。 一作「韓升卿」。
「宿別」不是住宿
是同宿一夜後分別。 先住一晚，明天走。
「江海別」不是在江海邊
江與海是天下最大的兩樣水，形容分得很開。
是狀態，不只是地點。
「幾度」不是幾次見面
是好幾次（被山川阻隔）。 說明不只分開過一次。
「乍見」不是假裝
是忽然見到。 「乍」＝突然。
「翻」不是翻過來
是反而。 「翻疑夢」＝反而懷疑是夢。
這個「翻」字是全句的關鍵。
「各問年」不是問年份
是互相問對方的年紀。
久別重逢先問年紀，是為了確認過了多久。
「寒照」的主語是燈
孤燈冷冷地照著。 不是「寒冷照著」。
「浮煙」不是煙在飄
是溼竹上升起的水氣。 「浮」是升起、飄浮。
「更有」不是更多
是還有、何況還有。
「明朝」讀 míng zhāo
明天早上。 不是明朝這個朝代。
「共傳」不是一起傳話
是一杯酒輪流傳遞著喝。
「惜共傳」＝捨不得把這杯傳完。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乍見翻疑夢」
「翻」是「反而」：見到了應該高興，反而懷疑是夢。五個字裡有一個完整的心理轉折。
Bynner 譯成 And suddenly to find you seems like a dream. . . .
「翻」（反而）不見了，「疑」（懷疑）變成了 seems like（好像）。
懷疑變成了比喻。
原句是他真的不確定這是不是夢，譯句只是說「像一場夢」。 那是兩種不同的驚訝。
「相悲各問年」
久別重逢，第一句話是「你幾歲了」——為了確認過了多久。
Bynner 譯成 With a catch in the throat, we ask how old we are.
a catch in the throat（喉頭一哽）是加上去的，而且加得極好：它把「相悲」譯成了一個具體的身體反應。
而 we ask how old we are（我們問我們幾歲了）保住了那個奇怪的問題。
這是全篇譯得最好的一句。
唯一的偏差是「各」：原句是各自問對方，譯句 we ask how old we are 變成了兩人一起問一個共同的問題。
「孤燈寒照雨，濕竹暗浮煙」
「寒照」與「暗浮」：兩個副詞式的字各管一個動作。
Bynner 譯成 Our single lamp shines, through cold and wet, / On a bamboo-thicket sheathed in rain;
「寒」與「濕」被合併成 through cold and wet（穿過寒冷與潮溼），移到了燈的那一句。
而「浮煙」（溼竹上升起的水氣）整個不見了，換成 sheathed in rain（被雨裹住）。
sheathed（像刀鞘一樣包住）是很好的動詞，但原句的竹子是在冒煙，不是被包住。
一個是往上升，一個是往內裹。
「離杯惜共傳」
他們捨不得的不是酒，是傳酒的那個動作——酒喝完，夜就完了。
Bynner 譯成 Let us share the comfort of this farewell wine.
「惜」（捨不得）整個不見了，變成 share the comfort（分享這份慰藉）。
捨不得變成了安慰。
而且上一句 But forgetting the sadness that will come with tomorrow（忘掉明天的悲傷）也把「更有明朝恨」反了過來——原句是「還有明天的遺憾（所以更捨不得）」，譯句是「忘掉明天吧」。
原句是因為想到明天才捨不得；譯句是為了不想明天才喝酒。 因果反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雲陽館 | 雲陽（今陝西涇陽）的客館 | the Yun-yang Inn。 |
| 宿別 | 同宿一夜後分別 | —。 |
| 故人 | 老朋友 | an old friend。 |
| 江海別 | 分隔如江如海 | parted by river and sea。 |
| 幾度 | 好幾次 | how many times。 |
| 乍見 | 忽然見到 | suddenly to find you。 |
| 翻 | 反而 | —。 |
| 疑夢 | 懷疑是夢 | seems like a dream。 |
| 相悲 | 一同悲傷 | with a catch in the throat。 |
| 各問年 | 互問年歲 | we ask how old we are。 |
| 孤燈 | 一盞孤燈 | our single lamp。 |
| 寒照 | 冷冷地照 | shines through cold。 |
| 濕竹 | 溼了的竹 | a bamboo-thicket。 |
| 浮煙 | 升起水氣 | sheathed in rain（原書改譯）。 |
| 明朝 | 明天早上（音 zhāo） | tomorrow。 |
| 離杯 | 餞別的酒杯 | this farewell wine。 |
| 惜共傳 | 捨不得傳完 | —。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川、年、煙、傳。首句不入韻。
頷聯「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是全詩名句，也是唐詩寫久別重逢最準的一聯：先懷疑是夢，再互問年紀。
全詩的空間是由大到小：江海 → 山川 → 一間屋 → 一盞燈 → 一個酒杯。從天下最大的距離，收到兩隻手之間。
「更有明朝恨」是「還有明天的遺憾」——正因為想到明天，今晚才更捨不得。
司空曙是「大曆十才子」之一，本站另有〈喜外弟盧綸見宿〉〈賊平後送人北歸〉兩首。三首都在寫「人與人之間剩下多少時間」。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Farewell to Han Shen at the Yun-yang Inn
這首詩的英譯有一句譯得極好，也有一處把因果整個反了過來。
極好的是第四句。原句「相悲各問年」——久別重逢，第一句話是「你幾歲了」。
Bynner 譯成 With a catch in the throat, we ask how old we are.
a catch in the throat（喉頭一哽）是加上去的，而且加得極好：它把「相悲」譯成了一個具體的身體反應。
而 we ask how old we are 保住了那個奇怪的問題——沒有把它改成「我們問彼此過得好不好」。 這是全篇最準的一句。
反過來的是末聯。原句「更有明朝恨，離杯惜共傳」——還有明天的遺憾（所以更捨不得把這杯傳完）。
Bynner 譯成 But forgetting the sadness that will come with tomorrow, / Let us share the comfort of this farewell wine.
「更有明朝恨」變成了「忘掉明天的悲傷」，「惜」（捨不得）變成了 share the comfort（分享慰藉）。
原句是因為想到明天才捨不得；譯句是為了不想明天才喝酒。
因果反了，而情緒也從緊縮變成了鬆開。
第三句 And suddenly to find you seems like a dream. . . .——「翻」（反而）不見了，「疑」（懷疑）變成 seems like（好像）。
原句是他真的不確定這是不是夢，譯句只是說「像一場夢」。
頸聯的 sheathed in rain（被雨裹住）是很好的動詞，但原句的溼竹是在冒煙（浮煙），不是被包住——一個往上升，一個往內裹。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乍見翻疑夢 | 見到了反而懷疑是夢 | — |
| 相悲各問年 | 第一句話是：你幾歲了 | — |
| 離杯惜共傳 | 捨不得把這杯傳完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翻」是「反而」、「問年」的用意、「更有」是「還有」，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問學生「久別重逢，你會先說什麼」。收集答案之後，再給第四句。
- 雙語分工：中師講「翻」字的轉折、為什麼要先問年紀、全詩空間由大到小的結構；外師帶 a catch in the throat（加得極好）與 forgetting the sadness（把因果反過來）——一好一壞，剛好成對。
- 空間練習：寫四句，讓空間從很大收到很小，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喜外弟盧綸見宿〉〈賊平後送人北歸〉（皆司空曙）合讀——三首都在算「人與人之間還剩多少時間」。 另可與〈贈衛八處士〉（杜甫）對讀：同樣是久別重逢，杜甫問的是「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