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月下獨酌

一個人喝酒，硬是湊出三個人。而且他很清楚另外兩個不會喝——這首詩的好，就在他知道。

詩人李白 Li Bai（701–762）

年代天寶三載（744）前後在長安。原作四首，此為第一首

詩體五言古詩

主題孤獨・月・影子

全詩 · 中英對照

月下獨酌 Drinking Alone under the Moo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花間一壺酒，A pot of wine among the flowers;

獨酌無相親。I drink alone, with no one close to me.

舉杯邀明月，I lift my cup and invite the bright moon;

對影成三人。facing my shadow, we come to three.

月既不解飲，The moon does not know how to drink,

影徒隨我身。and the shadow only follows my body about.

暫伴月將影，Still, for now, moon and shadow keep me company;

行樂須及春。one should enjoy oneself while the spring lasts.

我歌月徘徊，When I sing, the moon paces back and forth;

我舞影零亂。when I dance, my shadow goes to pieces.

醒時同交歡，Sober, we take our pleasure together;

醉後各分散。drunk, each of us scatters his own way.

永結無情遊，Let us bind ourselves for ever to this friendship without feeling,

相期邈雲漢。and make our meeting far off, on the River of Stars.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4 句：湊人數

花下一壺酒，一個人喝，沒有人親近。於是舉杯請月亮，加上影子，湊成三個。

這四句是全詩的設定，也是唐詩裡最有名的算術。

5–8 句：他知道那不算數

月亮不懂喝酒，影子只是跟著我動。李白自己戳破了自己。

然後「暫伴」——姑且就這樣吧。「暫」這個字是全詩的轉折：他不是真的相信有三個人，他是決定假裝。

9–12 句：熱鬧起來，又散掉

我唱歌，月亮在旁邊晃；我跳舞，影子被踩得亂七八糟。清醒時三個一起樂，醉了之後各分各的。

「醉後各分散」——醉了之後，月亮還是月亮，影子沒了。 熱鬧只存在於清醒的假裝裡。

13–14 句：約在天上

永遠結成這種「無情」的交遊，相約在遙遠的銀河。

「無情」不是冷漠，是「沒有情識」——月和影本來就不是有情之物。他知道，而且要跟它們永遠交朋友。這是全詩最深的一句。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三人」是哪三個

我、月亮、影子。不是三個人。而影子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月光——所以第三個人是第二個人造出來的。這個依存關係是這首詩的底層結構。

「無情遊」不是無情的交往

「無情」在這裡是「沒有情識、非有情眾生」的意思——月和影是無知無覺的東西。「無情遊」= 跟沒有感情的東西交朋友。

讀成「絕情的交往」就完全反了。李白是在說：我知道它們不懂，我還是要跟它們永遠在一起。

「相期邈雲漢」不是升天

「期」是約定，「邈」是遙遠，「雲漢」是銀河。約在銀河相見——因為月亮住在那裡。這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約，而那正是重點。

「及春」不是趕在春天前

「行樂須及春」= 及時行樂，趁著春天。「及」是「趁、趕上」。跟〈金縷衣〉的「花開堪折直須折」是同一種心情。

這是四首中的第一首

〈月下獨酌〉原作四首，《唐詩三百首》只收第一首。第二首「天若不愛酒」、第三首「三月咸陽城」也很有名。單讀第一首會以為是純粹的孤獨詩，四首並讀會發現他在辯論「喝酒有沒有道理」。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對影成三人」：一句話完成一次加法

對（面對）、影（影子）、成（變成）、三人。五個字裡有一個動作和一個結果。 英文 facing my shadow, we come to three 需要分詞加主句，而且 we 這個字是譯者加的——原文沒有主語。

中文可以不說「我們」就數出三個；英文得先有一個 we。

「無情」：佛教與日常的雙層

日常義是「沒有感情」，佛教義是「無情」對「有情」，指沒有心識的存在（草木瓦石）。李白用的是後者，但一般讀者用前者讀也通。

英文 friendship without feeling 只有日常那層。要譯出佛教那層得寫成 with things that have no mind——那就不是詩了。

「零亂」：影子壞掉的樣子

跳舞時影子隨著動作扭曲、斷裂。中文「零亂」同時是視覺的散和狀態的亂。英文 goes to pieces 剛好有雙關（碎掉／崩潰），是這首詩少數譯得起來的地方。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獨酌	獨自飲酒	drink alone。
相親	親近的人	someone close。不是「相親」的現代義。
解	懂得、會	know how to。不是 solve。
徒	只是、白白地	only。
暫	姑且、暫且	for now。
及春	趁著春天	while the spring lasts。
徘徊	來回走動	pace back and forth。
零亂	散亂	go to pieces。
無情	沒有心識的（月、影）	without feeling / that have no mind。不是「絕情」。
邈	遙遠	far off。
雲漢	銀河	the River of Stars。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十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押平聲韻，中間換韻。

不講對仗、不拘平仄，是古詩的自由。但全詩的邏輯極嚴：設定（湊三人）→ 拆穿（它們不懂）→ 姑且（暫伴）→ 熱鬧（歌舞）→ 散場（各分散）→ 永約（雲漢）。

原作四首，此為第一首。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Drinking Alone with the Moon（節錄開頭）

這是李白在英語世界最受歡迎的作品之一。Arthur Waley、Ezra Pound 那一代都譯過，「三個人」的設定幾乎不需要翻譯就能懂。

Bynner 的譯本把「獨酌無相親」譯成 I drank alone. There was no one with me —，用句號把兩件事切開，比原文更直白，但那個破折號留住了停頓。

下欄節錄開頭四行。

From a pot of wine among the flowersI drank alone. There was no one with me —Till, raising my cup, I asked the bright moonTo bring me my shadow and make us thre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形容獨處自遣	—
行樂須及春	及時行樂	seize the day
獨酌	獨自喝酒	drink alone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字不難，難在「無情」。
課堂設計：問學生「這首詩有幾個人？」答三個之後，再問「哪一個是真的？」——引出影子依賴月光這件事。
雙語分工：中師講「無情」的兩層意思；外師講 goes to pieces 的雙關，讓學生找英文裡其他「動作＋心情」都通的詞。
算術練習：一個人、一個月亮、一個影子＝三人。請學生也造一個「湊人數」的句子，中英各一。
跟〈將進酒〉並讀：都是李白、都在喝酒。一首吵、一首靜。問學生：哪一首比較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