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送友人

最後一句沒有人說話，是馬在叫。李白把整首詩的離情，交給了兩匹不肯走的馬。

詩人李白 Li Bai（701–762）

年代年代不詳，一說天寶年間在宣城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送別・浮雲・馬鳴

全詩 · 中英對照

送友人 Seeing a Friend Off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青山橫北郭，Green hills lie across the north wall;

白水繞東城。white water winds round the eastern city.

此地一為別，Once we part here in this place,

孤蓬萬里征。you go ten thousand miles, a lone tumbleweed.

浮雲遊子意，A drifting cloud—the wanderer's mind;

落日故人情。the setting sun—an old friend's feeling.

揮手自茲去，We wave our hands, and from here you are gone;

蕭蕭班馬鳴。and the parting horses cry out to each other.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兩個方位

青山橫在北面的外城，白水繞著東邊的城。一橫一繞、一青一白、一北一東。 兩句十個字全是背景，一個人都沒有。

頷聯：一走就是萬里

在這裡一分別，你就像一棵斷了根的蓬草，走一萬里去。

「孤蓬」是關鍵：蓬草秋天斷根，隨風滾走，停在哪裡不由自己。這不是比喻朋友愛流浪，是比喻他身不由己。

頸聯：兩個比喻，沒有喻詞

浮雲＝遊子的心意，落日＝老朋友的感情。中間沒有「像」「是」。 兩個名詞直接並排，讓讀者自己接上。

而且對得極工：浮雲對落日、遊子對故人、意對情。雲會飄走，日會落下——一個寫要走的人，一個寫留下的人。

尾聯：交給馬

揮揮手，從這裡走了；蕭蕭地，分別的馬在叫。

全詩最後一個聲音不是人發出的。 人已經說不出話了（只剩揮手），是馬在叫。而馬叫是因為牠們原本同行，現在要分開——連牲口都不願意。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孤蓬」不是孤舟

蓬是蓬草，秋天枯萎斷根，隨風飄轉，所以叫「飛蓬」「轉蓬」。不是船。 中文「孤蓬」「孤帆」只差一字，意思差很遠——帆是人駕的，蓬是風吹的。

「班馬」不是斑馬

「班」是分開、離別（班師＝軍隊分開返回）。「班馬」= 離群的馬、要分開的馬。 典出《左傳》「有班馬之聲」。

不是有條紋的那種馬。這是這首詩最常被讀錯的兩個字。

「郭」又是外城

跟〈過故人莊〉的「青山郭外斜」一樣，「郭」是外城牆。「北郭」= 城的北面外牆。

「自茲去」的主語是誰

「揮手自茲去」——是朋友走了，還是兩個人都走了？中文沒說。多數讀作朋友離去，但兩人各自離開也通。下一句「班馬」是複數的馬，支持「兩邊都走」的讀法。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頸聯：兩個比喻，英文非加破折號不可

「浮雲遊子意」五個字：浮雲、遊子、意。沒有動詞，沒有喻詞。 英文最少要 A drifting cloud—the wanderer's mind，用破折號硬接。用 is 就太實，用 like 就把比喻降級。

這是中文對仗句最典型的結構：兩個名詞短語並排，關係留給讀者。 英文的語法不允許這樣懸空。

「蕭蕭」：又是那個馬鳴的疊字

跟〈兵車行〉開頭的「馬蕭蕭」是同一個詞。中文讀者在兩首詩裡聽到同一種聲音，英文 whinny 和 cry out 是兩個不同的處理，那個跨詩的共鳴沒了。

「班馬」：一個字承擔整首詩的收束

「班」既是「離別」也暗示「原本同行」。英文 the parting horses 只有離別，沒有「本來在一起」。而正是「本來在一起」才讓這句有重量。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郭	外城牆	the outer wall。
橫	橫亙	lie across。
白水	清澈的河水	white water。
孤蓬	斷根隨風飄的蓬草	a lone tumbleweed。不是孤舟。
征	遠行	go far。不是 conquer。
遊子	離家遠行的人	the wanderer。
故人	老朋友	an old friend。
自茲	從此	from here。
蕭蕭	馬鳴聲	cry out。擬聲疊字。
班馬	離群的馬、將分開的馬	the parting horses。不是斑馬。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庚」韻：城、征、情、鳴。首句不入韻。

頷聯、頸聯對仗。頸聯「浮雲／落日」「遊子／故人」「意／情」是律詩對仗的典範——兩個名詞短語並排，不用任何連接。

首聯其實也對（青山／白水，橫北郭／繞東城），三聯對仗。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Farewell to a Friend

這首詩因為 Ezra Pound 而在英語世界特別有名——雖然 Pound 譯的是另一首〈送友人〉。Bynner 的譯本收在《群玉山頭》第五十七頁。

他把「孤蓬」譯成 a loosened water-plant（鬆脫的水草），把陸上的蓬草換成了水裡的植物。畫面成立，但「隨風滾」變成了「隨水漂」。

最後一句 And my horse is neighing again and again——他把複數的班馬改成了「我的馬」，離群那層意思沒有了。

With a blue line of mountains north of the wall,And east of the city a white curve of water,Here you must leave me and drift awayLike a loosened water-plant hundreds of miles....I shall think of you in a floating cloud;So in the sunset think of me....We wave our hands to say good-bye,And my horse is neighing again and again.—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送別時的心情	—
孤蓬萬里征	形容漂泊無依	—
揮手自茲去	從此別過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八句都不難，重點在「班馬」和頸聯的結構。
課堂設計：問學生最後一句誰在叫。多數會說人。講完「班馬」再問：為什麼李白讓馬來收尾？
雙語分工：中師講「孤蓬」「班馬」；外師讓學生譯頸聯，規定不准用 is 和 like——他們會發現只剩破折號可用。
Bynner 對照：他的 a loosened water-plant 和 my horse 兩處都改了。讓學生指出改了什麼、失去了什麼。
寫作延伸：寫一組對句，兩個名詞短語並排、不用動詞，一個寫走的人、一個寫留的人。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