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瑤池 The Jade Pool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 句：她把窗子打開
「瑤池阿母綺窗開」——瑤池的西王母，把雕花的窗子推開。
「阿母」是對西王母的稱呼（帶一點親暱）。瑤池是她的居所。
她為什麼開窗？因為她在等。
《穆天子傳》載：周穆王西遊見西王母，宴於瑤池，王母作歌，穆王答應「將復而野」（會再來）。
2 句：她聽見的不是他
「黃竹歌聲動地哀」——〈黃竹歌〉的歌聲，悲哀得撼動大地。
〈黃竹歌〉也出《穆天子傳》：穆王東歸途中遇大風雪，見路有凍死的人，作〈黃竹〉三章哀之。
她開窗等他，聽到的卻是他為凍死者作的哀歌。
這一句把兩件事接了起來：一個在瑤池等神仙的約，一個在人間為凍死的百姓哭。
而後者才是真實的世界。
3 句：他本來可以來
「八駿日行三萬里」——八匹駿馬一天可以跑三萬里。
穆王有八駿，傳說神速。
「日行三萬里」是說：距離不是問題。
所以他沒來，不是因為來不了。
4 句：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穆王何事不重來」——穆王為了什麼緣故沒有再來？
答案是：他死了。
而全詩沒有說出這三個字。
這是李商隱最冷的一種寫法：讓一個求仙的人去問另一個求仙的人為什麼沒回來。
西王母是神仙，她不會懂「死」。 所以她只能在窗口等。
歷代注家多認為此詩諷刺唐代帝王求仙（憲宗、穆宗、武宗皆因服丹而死）。神仙都留不住穆王，何況你們。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瑤池」是西王母的居所
崑崙山上的仙池。參見本站〈清平調〉的「瑤臺」。
「阿母」不是母親
是對西王母的稱呼（「西王母」亦稱「金母」「王母」）。帶一點口語的親近。
「綺窗」不是玻璃窗
雕有花紋的窗。參見本站〈雜詩〉（王維）的「來日綺窗前」。
「黃竹歌」是穆王所作
出《穆天子傳》：穆王東歸遇大風雪，見有凍死者，作〈黃竹〉詩三章以哀之。
不是西王母唱的。 這一點讀錯，全詩的對照就沒了。
「動地哀」不是地震
是哀傷得撼動大地。 形容歌聲的悲。
「八駿」是八匹馬
周穆王的八匹駿馬（赤驥、盜驪等）。傳說日行三萬里。
「三萬里」不是確數
極言其快。重點是「距離不成問題」。
「何事」不是什麼事
是為什麼、為了什麼緣故。
「不重來」的答案
穆王已經死了。 全詩不說這三個字。
讀成「他為什麼不守約」，就只是一個失信的故事；讀成「他死了」，這首詩才是在講求仙無用。
這首詩不是在寫神話
歷代注家多認為在諷刺唐代帝王求仙服丹（憲宗、穆宗、敬宗、武宗皆與丹藥有關）。
寫神話是為了說當代。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黃竹歌〉的內容
中文讀者（或查註者）知道那是穆王為凍死的百姓所作。所以瑤池的等待與人間的凍死是同一首歌的兩端。
英文 The Yellow Bamboo Song 只是一個歌名。這首詩最尖銳的對照，在英譯裡需要註解才成立。
Bynner 保留了歌名並加書末註（41）。
「不重來」的空白
中文不說「他死了」。那個空白是全詩的重量。
英文 why is it that King Mu has never come again? 一樣不說，這是難得能保住留白的一次。
「阿母」的口吻
「阿母」比「王母」親近，像在說一個熟人。 用在一個神祇身上，帶著輕微的不敬。
英文 the Queen Mother 完全正式。Bynner 譯成 The Mother of Heaven（天之母）——更莊嚴，離原句的口吻更遠。
諷諭的第二層
中文讀者知道晚唐帝王服丹而死。所以這首寫周穆王的詩，其實在寫當朝。
英文讀者只會讀到一則神話。這是詠史詩英譯的通病。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瑤池 | 西王母的仙池 | the Jade Pool。 |
| 阿母 | 西王母 | the Queen Mother。 |
| 綺窗 | 雕花的窗 | her carved window。 |
| 黃竹歌 | 穆王哀凍死者所作（《穆天子傳》） | the Yellow Bamboo Song。 |
| 動地 | 撼動大地 | shakes the earth。 |
| 八駿 | 周穆王的八匹駿馬 | the eight steeds。 |
| 日行三萬里 | 一天跑三萬里（極言其快） | run thirty thousand li a day。 |
| 穆王 | 周穆王 | King Mu。 |
| 何事 | 為什麼 | why is it that。 |
| 不重來 | 沒有再來 | has never come again。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絕句」卷。
押平聲韻：開、哀、來。首句入韻。
四句分兩組：前兩句是瑤池與人間的對照（等待／哀歌），後兩句是一個反問。
全詩不出現「死」字，而答案正是死。這是李商隱最典型的留白。
典故全出《穆天子傳》：瑤池之會、〈黃竹〉三章、八駿。三個典故來自同一本書，是少見的集中。
諷諭層：晚唐憲宗、穆宗、敬宗、武宗皆與服食丹藥有關。歷代注家多認為此詩借周穆王諷當朝求仙。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he Jade Pool
這首詩的英譯是《群玉山頭》處理典故的典型案例：三個典故全部音譯或直譯，靠書末註（41）補。
Bynner 的譯文：The Mother of Heaven, in her window by the Jade Pool, / Hears The Yellow Bamboo Song shaking the whole earth . . . / Where is Emperor Mu, with his eight horses running / Ten thousand miles a day? Why has he never come back?
「阿母」譯成 The Mother of Heaven（天之母）——比「王母」更莊嚴，原句那一點親近的口吻沒有了。
「綺窗開」被譯成 in her window（在她的窗邊）——「開窗」這個動作消失了。 原詩是她推開窗（因為在等），譯詩是她已經在窗邊。那個等待的動作變成了一個位置。
第三句他把「日行三萬里」換算成 Ten thousand miles a day（一天一萬英里）——又一次單位換算（與〈青溪〉〈渡荊門送別〉同樣的處理）。
末句 Why has he never come back? ——「何事」譯成 Why，而且沒有補任何答案。
留白完整保住了，這是這首詩英譯最成功的地方：英文讀者同樣要自己想出「因為他死了」。
但他把兩個問句並列（Where is Emperor Mu…? Why has he never come back?），原詩只有一個問句。 多了一問，急切感增加，那份冷靜的單刀直入減少。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瑤池阿母綺窗開 | 她推開窗，因為在等 | — |
| 八駿日行三萬里 | 距離不是問題 | — |
| 穆王何事不重來 | 答案是死，而詩沒有說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穆天子傳》的三個典故（瑤池之會、黃竹歌、八駿）要一起講。
- 課堂設計：先講穆王與西王母的約定，再講〈黃竹歌〉的來歷。問學生：西王母聽見那首歌，會懂嗎。
- 雙語分工：中師講《穆天子傳》、晚唐帝王服丹的史實；外師帶 Bynner 把「開窗」變成「在窗邊」、以及多加一個問句的處理。
- 留白討論：全詩不說「死」。問學生：如果最後一句改成「因為他死了」，這首詩會變成什麼。
- 跨文本：跟本站〈嫦娥〉（李商隱）對讀——兩首都在寫長生，一首寫得到長生的人後悔，一首寫求長生的人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