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隋宮（乘興南遊）

全國的織錦都被裁掉了：一半做馬鞍下的墊子，一半做船帆。二十八個字，一個評語也沒有。

詩人李商隱 Li Shangyin（約813–858）

年代晚唐。詠隋煬帝下江都事，與七律〈隋宮・紫泉宮殿〉同題異篇

詩體七言絕句

主題詠史・錦帆・障泥

全詩 · 中英對照

隋宮（乘興南遊） The Sui Palace (A Pleasure Trip South)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乘興南遊不戒嚴，On a whim he toured the south, with no guard set;

九重誰省諫書函。in the ninefold palace, who ever looked at a box of remonstrance?

春風舉國裁宮錦，In the spring wind the whole realm cut up the palace brocade:

半作障泥半作帆。half for the mud-guards of horses, half for sails.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 句：他想去就去了

「乘興南遊不戒嚴」——一時興起就往南巡遊，連戒嚴都不做。

「乘興」兩個字定了全詩的調：不是國事，是興致。

「不戒嚴」是帝王出行本該有的警備。他連這個都省了——因為他不覺得有什麼好怕的。

2 句：沒有人看勸諫的信

「九重誰省諫書函」——在九重宮禁裡，有誰看過一封裝著諫書的信函？

「九重」指宮禁深處；「省」音 xǐng，是察看、過目。

「誰省」是反問：沒有人。

隋煬帝三下江都，臣下屢諫屢殺。 這一句是全詩唯一接近評論的地方，而它是一個問句。

3 句：全國都在剪布

「春風舉國裁宮錦」——春風裡，整個國家都在裁剪宮錦。

「舉國」是全國。一個人出遊，動員了一整個國家的織機。

「春風」兩個字放在這裡很妙：那是一個好季節，而全國的人在剪布。

4 句：剪來做什麼

「半作障泥半作帆」——一半做障泥，一半做船帆。

「障泥」是墊在馬鞍下、擋泥的垂飾。

所以那些織錦的用途是：擋馬蹄濺起來的泥，和兜風。

李商隱沒有說「奢侈」，也沒有說「亡國」。 他只是把用途講出來。

「半……半……」是全詩最冷的句法：整整齊齊地分掉了一個國家的織物。

二十八個字，前兩句寫態度，後兩句寫帳目。 而帳目比任何評語都重。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這首與七律〈隋宮〉不同篇

李商隱有兩首〈隋宮〉：七律「紫泉宮殿鎖煙霞」（本站已有）與本篇七絕。

《唐詩三百首》兩首都收。 本頁 slug 作 sui-gong-jueju 以區別。

「乘興」不是趁著興盛

是一時興起。 出《世說新語》王子猷雪夜訪戴「乘興而行，興盡而返」。

「南遊」是下江都

隋煬帝三次巡幸江都（今揚州）。最後一次死在那裡。

「不戒嚴」不是不嚴格

是不設警戒。 帝王出行本應清道戒嚴。

「九重」不是九層

指宮禁深處（天有九重，引申為帝居）。

「省」讀 xǐng

是察看、過目。 「誰省諫書函」＝有誰看過諫書。不讀 shěng。

「諫書函」不是書法

是裝諫書的匣子。 臣下上諫的正式形式。

「舉國」不是舉起國家

是全國。 「舉」＝全、整個。

「宮錦」不是宮殿

是宮中織造的錦緞。 極貴重。

「障泥」不是障礙

是墊在馬鞍下兩側、擋泥的垂飾。

用宮錦做障泥，等於拿最貴的布去擋泥巴。 這是全詩的重點。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半……半……」

中文用一組對稱的量詞把整批織錦分完。那種結算式的整齊，本身就是諷刺。

英文 half for … half for … 完全對得上。這是難得能照搬的一組。

「障泥」的用途

中文讀者知道那是擋泥的東西。拿宮錦去擋泥，荒謬感立刻成立。

英文 mud-guards 譯得很準，但英文讀者不知道宮錦有多貴，荒謬的落差就小了。

Bynner 譯成 wheel-guards（擋車輪的）——障泥是馬鞍的配件，不是車輪的，這是一處小偏差。

「誰省」的反問

兩個字：有誰看過。答案是沒有人，而且不必說。

英文 who ever looked at 保住了反問，但英文的問句會讓讀者稍微期待一個答案。

「乘興」的出處

《世說新語》王子猷雪夜訪戴，「乘興而行，興盡而返」是名士的風雅。

李商隱把這個風雅的詞用在一個亡國之君身上——這是全詩最刻薄的一處。

英文 On a whim 只有隨興，沒有那層「你以為你是名士」的反諷。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隋宮	隋煬帝的行宮（江都）	the Sui Palace。
乘興	一時興起（《世說新語》）	on a whim。
南遊	南巡（下江都）	toured the south。
戒嚴	設置警戒	with no guard set。
九重	宮禁深處	the ninefold palace。
省	察看、過目（音 xǐng）	looked at。
諫書函	裝諫書的匣子	a box of remonstrance。
舉國	全國	the whole realm。
裁	裁剪	cut up。
宮錦	宮中織造的錦緞	the palace brocade。
障泥	馬鞍下擋泥的垂飾	the mud-guards of horses。
帆	船帆	sails。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絕句」卷。

押平聲韻：嚴、函、帆。首句入韻。

前兩句寫態度（乘興、不看諫書），後兩句寫用度（全國裁錦、分做兩用）。

全詩沒有一句評論，只有一筆帳。「半作障泥半作帆」是結算，不是感嘆。

李商隱有兩首〈隋宮〉：七律「紫泉宮殿鎖煙霞」（本站已有）與本篇七絕，《唐詩三百首》兩首並收。 兩首合讀可見同一題材的兩種寫法：一首用五個典故，一首一個也不用。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he Suêi Palace

這首詩在英譯裡幾乎沒有損失：沒有典故（「乘興」的出處不影響字面）、沒有專名、四句全是事實陳述。

Bynner 的譯本極簡：When gaily the Emperor toured the south / Contrary to every warning, / His whole empire cut brocades, / Half for wheel-guards, half for sails.

十六個詞就譯完了四句。 這是全書最短的譯文之一。

「不戒嚴」與「誰省諫書函」兩句被合併成 Contrary to every warning（違背一切警告）。

原詩是兩件事（不設警戒、不看諫書），譯詩壓成了一件（不聽勸）。 清楚了，但少了「連警備都懶得做」那層荒唐。

末句 Half for wheel-guards, half for sails.——「半……半……」的對稱完整保留，而且英文同樣冷。

但「障泥」（馬鞍下的擋泥垂飾）被譯成 wheel-guards（擋車輪的）。 障泥是馬具不是車具；小偏差，卻把「騎馬出遊」的畫面換成了「坐車」。

整體而言這是一首譯得很成功的詩：它的力量來自事實本身，而事實可以跨語言。

When gaily the Emperor toured the southContrary to every warning,His whole empire cut brocades,Half for wheel-guards, half for sails.—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九重誰省諫書函	沒有人看那些勸他的信	—
春風舉國裁宮錦	一個人出遊，全國在剪布	—
半作障泥半作帆	一半擋泥，一半兜風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障泥」是什麼、「省」的讀音、「乘興」的出處要講。
課堂設計：讀完問學生「這首詩罵了隋煬帝嗎」。找不到任何一個罵人的字，再討論為什麼還是覺得刺。
雙語分工：中師講障泥的形制、隋煬帝三下江都、「乘興」出《世說新語》的反諷；外師帶 Bynner 把兩句壓成一句、把障泥譯成 wheel-guards 兩處。
記帳式寫作：用「半……半……」的句式寫一筆荒謬的開銷，中英各一。
跨文本：跟本站〈隋宮〉（七律・紫泉宮殿）對讀——同一位詩人、同一個題目、同一個皇帝，一首用五個典故，一首一個也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