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

1–6 句：把他放進畫史裡

「國初已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本朝開國以來畫馬，只有江都王（李緒）稱得上神妙。

「將軍得名三十載，人間又見真乘黃」——曹霸成名三十年，人間又看見了真的乘黃。 乘黃是傳說中的神馬。

「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他曾畫過玄宗的名馬「照夜白」，畫成之後，龍池上飛了十天雷霆。

畫一匹馬會引來十天的雷——這是誇張，也是唐人談藝術的方式：好的作品會驚動天地。

（照夜白確有其畫，韓幹的〈照夜白圖〉今藏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但杜甫此處說的是曹霸所畫。）

7–12 句：賞賜的排場

「內府殷紅瑪瑙盤，婕妤傳詔才人索」——內府的深紅瑪瑙盤，由婕妤傳詔、才人去取。 婕妤、才人都是宮中女官的品級。

兩級女官只為了送一個盤子——排場全在這裡。

「盤賜將軍拜舞歸」——盤子賜給將軍，他拜舞謝恩回家。 「拜舞」是唐代受賞時的禮節。

「輕紈細綺相追飛」——輕薄的紈、細密的綺，一匹匹追著飛來。 貴族送絹求畫。

「貴戚權門得筆跡，始覺屏障生光輝」——權貴人家拿到他的筆跡，屏風才算有了光。

「始覺」兩個字帶著一點譏諷：他們本來不知道什麼叫好。

13–20 句：畫裡有什麼

「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時郭家獅子花」——從前太宗的拳毛騧，近來郭家的獅子花。 都是名馬。

「今之新圖有二馬，復令識者久嘆嗟」——這幅新畫裡有兩匹馬，又讓內行人歎息很久。

「此皆騎戰一敵萬，縞素漠漠開風沙」——兩匹都是能以一敵萬的戰馬；白絹一片茫茫，展開成風沙。

「縞素開風沙」是全詩最好的一句：一塊白絹變成了沙漠。 畫的邊界消失了。

「其餘七匹亦殊絕，迥若寒空動煙雪」——另外七匹也極出色，遠遠看去像冷天裡浮動的煙和雪。

21–26 句：兩個懂畫的人

「霜蹄蹴踏長楸間，馬官廝養森成列」——霜白的馬蹄在高大的楸樹間踏動，馬官和僕役密密排成一列。 這些也都在畫裡。

「可憐九馬爭神駿，顧視清高氣深穩」——這九匹馬各爭神駿，眼神清高，氣息沉穩。

「顧視清高」寫的是馬的眼神。 而眼神是畫裡最難的東西。

「借問苦心愛者誰，後有韋諷前支遁」——請問誰這樣苦心愛馬？後有韋諷，前有支遁。

支遁是東晉高僧，以愛馬著稱（人問他出家人怎麼養馬，他說「貧道重其神駿」）。

杜甫把今天的主人韋諷，接到四百年前的支遁後面。

27–34 句：從畫裡走出來

「憶昔巡幸新豐宮，翠華拂天來向東」——想起當年玄宗到新豐宮（華清宮一帶）出巡，翠羽旗幟擦著天，從東邊過來。

「騰驤磊落三萬匹，皆與此圖筋骨同」——三萬匹馬騰躍奔馳，每一匹的筋骨都跟這幅畫裡的一樣。

這是全詩的樞紐：畫裡的九匹，當年有三萬匹。

「自從獻寶朝河宗，無復射蛟江水中」——自從（皇帝）獻寶朝見河宗（用周穆王典，暗指玄宗已崩），就再也沒有人在江裡射蛟了。

「射蛟」用漢武帝典，指帝王的雄風。 杜甫不直說「皇帝死了」，用兩個典故繞過去。

「君不見金粟堆前松柏裡，龍媒去盡鳥呼風」——你沒看見嗎？玄宗陵（金粟山）前的松柏裡，那些神駿都沒有了，只有一隻鳥對著風叫。

「去盡」兩個字收掉了一切。 三萬匹馬、一個盛世、一個皇帝——最後剩下松柏和一隻鳥。

這首詩從畫開始，從畫走出來，最後停在一座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