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1–8 句：先給他一個身世

「將軍魏武之子孫」——曹霸是曹操（魏武帝）的後代。 「於今為庶為清門」：現在是平民，是清寒之家。

「英雄割據雖已矣，文采風流今尚存」——爭天下的事早就過去了，文采與風度還在。

這兩句是全詩的前提：血統沒有用了，能留下來的只有藝術。

「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衛夫人是王羲之的書法老師，王右軍就是王羲之。他的遺憾是沒有超過王羲之——這是一個極高的標準。

「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畫畫畫到忘了自己在變老；富貴對我像浮雲。

後半句直接引《論語》：「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杜甫把孔子的話放進曹霸嘴裡。

9–16 句：他在凌煙閣做的事

「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開元年間常被召見，多次上南薰殿。

「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凌煙閣上的功臣像已經褪色了，將軍一下筆，就重新打開了活生生的面孔。

「開生面」三個字後來變成成語「別開生面」。

凌煙閣是唐太宗為二十四位功臣建的畫像閣。曹霸的工作是替褪色的國史重新上色。

「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褒國公段志玄、鄂國公尉遲敬德。畫得連頭髮都在動，像剛從激戰裡出來。

17–24 句：全詩的高潮

「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玄宗有一匹名馬叫玉花驄，畫師多得像山，卻沒有一個畫得像。

「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那天把馬牽到紅色的台階下，牠獨自站在宮門前，身上像生出長風。

「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皇帝下令要將軍鋪開白絹；他在心裡苦苦構思、慘澹經營。

「慘澹經營」也從這裡變成了成語。

「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會兒工夫，從九重天裡出來一條真龍。 馬畫成了龍。

「一洗萬古凡馬空」——一下子把萬古以來所有平庸的馬都洗空了。

這一句是中國藝術評論史上最有名的讚語之一。 「洗」「空」兩個動詞，寫的是一幅畫把之前所有的畫都取消掉。

25–32 句：一句藝術評論

「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畫裡的玉花驄在御榻上，榻上的那匹和庭前的那匹面對面站著。

真馬與畫馬互相看——這是全詩最妙的畫面。

「圉人太僕皆惆悵」——馬夫和太僕（管馬的官）都很失落。 因為畫裡的比真的好。

「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韓幹是曹霸的學生，也是唐代最有名的畫馬名家。

「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韓幹只畫肉，不畫骨；忍心讓好馬的神氣凋零。

「畫肉不畫骨」是中國畫論裡被引用最多的六個字。

（附帶一提：後世對韓幹的評價遠高於杜甫這裡的說法，他的〈照夜白圖〉今存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這一句是杜甫的偏袒，不是定論。）

33–40 句：他現在的樣子

「將軍畫善蓋有神」——他畫得好，是因為有神（精神、神韻）。

「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現在漂泊在戰亂裡，一再替路上的普通人畫像。

從畫皇帝的馬，到畫路人。 這一句沒有評論，只有對比。

「途窮反遭俗眼白」——走投無路了，反而招來俗人的白眼。 用阮籍青白眼的典故。

「世上未有如公貧」——世上沒有人比您更窮。

「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你看自古以來，凡是有大名的人，一生都被困頓纏住。

「坎壈」是路不平、不得志。

杜甫寫這首詩時自己也在漂泊。 他說的是曹霸，也是所有「有名而無用」的人——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