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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選讀

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

山在變顏色,水在流,他拄著杖聽蟬。最後兩句他把自己和朋友比成兩個古代的怪人。

詩人王維 Wang Wei(701–761)
年代盛唐。王維晚年隱居輞川別業(今陝西藍田),裴迪是他最常同遊的朋友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閒居・接輿・五柳

全詩 · 中英對照

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 Living Quietly at Wangchuan: For the Scholar Pei Di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寒山轉蒼翠,The cold mountains turn a deeper blue-green;
秋水日潺湲。the autumn waters run murmuring, day after day.
倚杖柴門外,Leaning on my staff outside the brushwood gate,
臨風聽暮蟬。I face the wind and listen to the evening cicadas.
渡頭餘落日,At the ferry landing, the last of the setting sun;
墟里上孤煙。over the village, a single line of smoke going up.
復值接輿醉,And again I meet Chieh-yü, drunk,
狂歌五柳前。singing his wild song before the Five Willows.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兩樣正在變的東西

「寒山轉蒼翠」——寒山轉成更深的青綠。 「轉」是變化中。

秋天山色應該變黃,這裡卻更青——因為是秋雨後的常綠林,經雨反而更深。

「秋水日潺湲」——秋水一天天地潺潺流著。 「日」是每天。

一個在變色,一個在流動;一個是視覺,一個是聽覺。

頷聯:他的姿勢

「倚杖柴門外」——拄著拐杖,站在柴門外面。

注意是「外」:他不在屋裡,也沒有走遠,就站在門口。

「臨風聽暮蟬」——迎著風,聽傍晚的蟬。

四個動作(倚、立、臨、聽)全是靜的。 一個人站在那裡,什麼也不做。

頸聯:遠處兩樣東西

「渡頭餘落日」——渡口那裡,還剩一點落日。 「餘」是剩下。

「墟里上孤煙」——村子上方,升起一縷孤煙。 「墟里」是村落。

一個在落,一個在升;一個是剩下的,一個是剛開始的。

這一聯是王維最典型的對仗:兩樣不相干的東西,方向相反,同時發生。

(陶淵明〈歸園田居〉有「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王維在用他的字。)

尾聯:兩個古代的怪人

「復值接輿醉」——又遇到喝醉的接輿。

接輿是春秋時楚國的狂人,《論語・微子》載他唱著歌經過孔子車前:「鳳兮鳳兮,何德之衰」。 這裡指裴迪。

「狂歌五柳前」——在五柳先生面前狂歌。 五柳先生是陶淵明的自號。這裡指王維自己。

他把朋友比成接輿(狂士),把自己比成陶淵明(隱者)。

兩個都是拒絕出仕的人,而且都不是靠悲情拒絕的——一個唱歌,一個喝酒。

全詩前六句極靜,最後兩句忽然有人喝醉了在唱歌。 這個收尾是王維少見的熱鬧。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輞川」是地名

在今陝西藍田,王維的別業所在。 他晚年大半時間住在這裡。

「秀才」不是明清的秀才

唐代「秀才」是對讀書人的通稱(唐初曾有秀才科,後廢)。不是明清的生員。

「裴迪」是人名

王維最親近的詩友,《輞川集》二十首是兩人唱和之作。

「轉蒼翠」不是轉頭

「轉」是逐漸變成。 「轉蒼翠」=變得更青綠。

「潺湲」不是慢

音 chán yuán,水緩緩流動的樣子(兼聲音)。 是狀聲兼狀貌。

「柴門」不是燒柴的門

是用樹枝編成的簡陋門戶。 隱居的符號。

「臨風」不是面臨危險

是迎著風。 「臨」=面對。

「墟里」不是廢墟

是村落。 「墟」在古漢語指有人居住的村子(趕集的「墟」亦同源)。

讀成廢墟,整句就荒涼得不對了。

「孤煙」不是孤單的煙

是一縷炊煙。 「孤」=單獨一道。是數量,不是情緒。

「復值」不是又值得

「值」=遇到。「復值」=又遇到。

「接輿」是人

春秋楚國狂士(《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這裡比裴迪。

不是「接上車輿」。

「五柳」是陶淵明

陶淵明自號五柳先生(〈五柳先生傳〉)。這裡是王維自比。

「狂歌」不是亂唱

是放歌、不受拘束地唱。 「狂」在這裡是褒義(狂士)。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餘」與「上」

「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一個是剩下(在減少),一個是升起(在增加)。

兩個動詞在對仗的同一位置,方向相反。英文 the last of the setting sun / a single line of smoke going up——英文用名詞片語對動詞片語,對仗垮掉。

接輿與五柳:兩個人名就是兩種人格

中文讀者看到「接輿」想到狂士,看到「五柳」想到隱者。兩個典故各自指定了一個人。

英文 Chieh-yü / the Five Willows 只是音譯與直譯。Bynner 譯成 the great Hermit(那位偉大的隱士)與 Five Willows——他把接輿意譯成隱士,狂的那一面消失了。

「墟里」的村

中文的「墟里」是有人住的村子,而且用了陶淵明的字。

英文 the village 完全正確,但陶淵明那一層沒有了。 而尾聯正好又提到五柳先生——原詩的呼應是雙層的。

「復」:又一次

「復值」的「復」暗示這不是第一次——他們常常這樣。

英文 And again I meet 譯出來了,但英文的 again 太日常,中文的「復」帶著一點滿足。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這裡的意思英譯與選擇
輞川王維在藍田的別業Wang-ch'üan。
秀才讀書人的通稱(唐代)the Scholar。
裴迪王維的詩友P'ei Ti。
轉逐漸變成turn。
蒼翠深青綠a deeper blue-green。
潺湲水緩流的樣子(音 chán yuán)run murmuring。
倚杖拄著拐杖leaning on my staff。
柴門樹枝編的簡陋門the brushwood gate。
臨風迎著風face the wind。
暮蟬傍晚的蟬the evening cicadas。
渡頭渡口the ferry landing。
餘剩下the last of。
墟里村落the village。非廢墟。
孤煙一縷炊煙a single line of smoke。
復值又遇到and again I meet。
接輿春秋楚國狂士(指裴迪)Chieh-yü。
狂歌放歌singing his wild song。
五柳陶淵明自號(指王維自己)the Five Willows。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湲、蟬、煙、前。

頷聯(倚杖/臨風)、頸聯(渡頭/墟里)對仗。頸聯以「餘」對「上」——一減一增、一落一升,是王維對仗最常被引用的示範之一。

前六句全靜,尾聯忽然有人醉歌。 律詩多以靜收,這首反過來。

「墟里」用陶淵明〈歸園田居〉「依依墟里煙」的字,尾聯又以五柳先生自比——一首詩裡兩次指向陶淵明。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Message from My Lodge at Wang-ch'üan(To P'ai Ti)

這首詩的英譯難點集中在尾聯:接輿與五柳先生,兩個名字各代表一種人格。

Bynner 的處理是一意譯一保留:... Oh, when shall I pledge the great Hermit again / And sing a wild poem at Five Willows?

「接輿」被譯成 the great Hermit(偉大的隱士)——接輿其實不是隱士,是狂士(他唱著歌從孔子車前走過,勸孔子別再奔走)。「狂」變成了「隱」,人格換了。

更大的改動是人稱與時態。 原句是「又遇到喝醉的接輿,在五柳先生面前狂歌」——裴迪在唱,王維在聽。

Bynner 譯成「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跟那位隱士乾杯,在五柳那裡唱一首狂放的詩」——變成了王維在期待、王維在唱。

原詩是正在發生的一個場景,譯詩是一個還沒發生的願望。 這是全譯改動最大的一處。

前六句他譯得相當忠實,其中 The mountains are cold and blue now / And the autumn waters have run all day.——「日潺湲」譯成 have run all day(流了一整天),把「日」理解成「一天」而非「每天」。 小偏差,但把持續變成了單日。

The mountains are cold and blue nowAnd the autumn waters have run all day.By my thatch door, leaning on my staff,I listen to cicadas in the evening wind.Sunset lingers at the ferry,Supper-smoke floats up from the houses.... Oh, when shall I pledge the great Hermit againAnd sing a wild poem at Five Willows?—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現在怎麼用英文可對應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站在門口,什麼也不做—
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一樣在落,一樣在升—
復值接輿醉又碰到那個喝醉唱歌的朋友—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接輿與五柳先生兩個典故是尾聯的全部。
  • 課堂設計:先講接輿唱歌過孔子車前的故事,再讀尾聯。問學生:王維把朋友比成狂士、把自己比成隱者,這是在說什麼。
  • 雙語分工:中師講接輿、五柳先生、「墟里」出陶淵明;外師帶 Bynner 把接輿譯成 the great Hermit(狂士→隱士)與把現在的場景改成未來的願望。
  • 對仗練習:頸聯一減一增、一落一升。讓學生寫一組方向相反的對句。
  • 跨文本:跟本站〈積雨輞川莊作〉〈終南別業〉(同為王維)合讀——三首都寫輞川的日子,這一首是唯一一首有別人在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