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送梓州李使君 Seeing Off Prefect Li to Zizhou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先給規模
「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一萬條溝谷的樹直上天，一千座山都響著杜鵑聲。
「萬」對「千」，「樹」對「杜鵑」，一個視覺一個聽覺。
注意：王維沒有去過梓州。 這是他想像中的蜀地——而想像的方式是先給數量。
頷聯：一場雨之後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山裡下了一夜雨，樹梢上就有了百重的泉水。
「樹杪」是樹梢。水怎麼會在樹梢上？
因為山太陡：從下往上看，山腰流下來的瀑布正好在樹梢的高度。
「一夜」對「百重」：一個極短，一個極多。 一夜的雨變成了一百道水。
這一聯是王維寫山水最有名的一聯之一，而且它其實是一個視角的把戲。
頸聯：那裡的人
「漢女輸橦布」——漢水一帶（或蜀中漢族）的女子繳納橦布為稅。 「橦」是木棉（攀枝花），其花絮可織布。
「巴人訟芋田」——巴地的人為了芋頭田打官司。
前四句是風景，這一聯忽然全是行政事務：稅收與訴訟。
因為對方是去當刺史的。 王維提醒他：那裡不只有山水，還有要處理的人。
尾聯：一句不客氣的勉勵
「文翁翻教授」——文翁曾經靠興學改變了那個地方。
文翁是西漢蜀郡太守，在成都設立學官、選派人才到長安學習，使蜀地文風大興。
「翻」是「反而、改變過來」——蜀地本來被視為僻遠，他把它翻了過來。
「不敢倚先賢」——不要倚仗前賢（的功勞）。
這句話很硬：不要覺得文翁已經做過了，你就可以省事。
送別詩通常說「你一定行」，王維說的是「別偷懶」。
（此句一作「不敢倚先賢」，亦有解為王維自謙「我不敢攀比先賢」；多數注家取前解，本頁從之。）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梓州」是地名
今四川三台。「使君」是對州郡長官的尊稱。 「李使君」＝李刺史。
「壑」不是山
是溝谷、山谷。 「萬壑」＝一萬條溝谷。
「參天」不是參拜
是高聳入天。 「參」＝直立向上。
「杜鵑」是鳥不是花
杜鵑鳥（子規），其聲淒切，蜀地傳說為望帝所化。
「響杜鵑」＝到處是杜鵑的叫聲。不是花開。
「樹杪」不是樹木的末年
「杪」音 miǎo，樹梢。 「樹杪百重泉」＝樹梢上有層層的泉水。
「百重泉」不是一百個泉
「重」是層。百重＝層層疊疊。 形容瀑布多而分層。
「漢女」不是漢朝的女子
指蜀中漢水流域（或漢族）的婦女。 是當地人。
「輸」不是輸贏
是繳納。 「輸布」＝以布繳稅。
「橦布」不是木頭做的布
「橦」音 tóng，木棉（攀枝花），其花絮可織成布。是蜀地特產與稅目。
「巴人」不是巴西人
巴是古國名（今重慶一帶）。「巴人」＝當地人。
「訟」不是頌
是訴訟、打官司。 「訟芋田」＝為芋頭田打官司。
「文翁」是人
西漢景帝時蜀郡太守，在成都興學，蜀地文風自此而盛（《漢書・循吏傳》）。
「翻」不是翻譯
是改變、扭轉。 「翻教授」＝靠教育把局面翻了過來。
「不敢倚先賢」的主語
多數注家解為勸李使君「不要倚仗前賢的成績」（意即：文翁做過了，你不能就此省事）。
亦有解為王維自謙。 本頁從前解，並在此註明分歧。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一夜」對「百重」
一個是時間的極短，一個是數量的極多。中文把兩個極端放在對仗的同一位置。
英文 one night of rain / a hundred layers of spring water——對得上，而且 one / a hundred 的對比在英文裡同樣成立。 這是難得的一次。
「樹杪百重泉」的視角
中文不解釋為什麼泉水在樹梢上。讀者自己會推出「因為山很陡」。
英文 from the treetops a hundred layers of spring water 同樣不解釋，但英文讀者沒有中國山水畫的視覺訓練，容易讀成超現實。
「橦布」「芋田」：兩個地方稅目
中文兩個詞就把當地的經濟與糾紛點出來。英文 kapok cloth / taro fields 逐字譯，卻不會讓讀者意識到這是「刺史要處理的事」。
「不敢倚先賢」的鋒利
五個字是一句勸誡，而且不客氣。英文 do not presume to lean on that worthy of old 也很直接，但 Bynner 譯成 Is fame to be only for the ancients?（難道名聲只屬於古人嗎）——他把勸誡改成了激勵。
一個是「別偷懶」，一個是「你也可以」。 語氣完全不同。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梓州 | 今四川三台 | Tzŭ-chou。 |
| 使君 | 州郡長官的尊稱 | Prefect / Commissioner。 |
| 壑 | 溝谷 | ravines。 |
| 參天 | 高聳入天 | reach the sky。 |
| 杜鵑 | 杜鵑鳥（子規） | the cuckoos。非花。 |
| 杪 | 樹梢（音 miǎo） | the treetops。 |
| 百重 | 層層疊疊 | a hundred layers。 |
| 漢女 | 蜀中漢水流域的婦女 | the women of Han。 |
| 輸 | 繳納 | pay their tax in。 |
| 橦布 | 木棉織成的布（音 tóng） | kapok cloth。 |
| 巴人 | 巴地（今重慶一帶）的人 | the men of Pa。 |
| 訟 | 打官司 | go to law。 |
| 芋田 | 芋頭田 | taro fields。 |
| 文翁 | 西漢蜀郡太守，興學有功 | Wên-wêng。 |
| 翻 | 扭轉、改變 | turned … around。 |
| 倚 | 倚仗 | lean on。 |
| 先賢 | 前代的賢者 | that worthy of old。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鵑、泉、田、賢。
頷聯（山中／樹杪）、頸聯（漢女／巴人）對仗。頷聯以「一夜」對「百重」，短時間對多數量，是王維對仗的拿手做法。
前四句寫景、後四句寫政。 送人赴任的詩多半如此：先讓他嚮往，再提醒他工作。
王維本人沒有去過梓州，全詩的山水是想像的——而想像得如此具體，正是這首詩被稱道的原因。
末句「不敢倚先賢」歷來有兩解（勸對方／作者自謙），本頁從多數注家的前解，並在誤讀欄註明分歧。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Message to Commissioner Li at Tsŭ-chou
這首詩在英譯裡的前半極好譯、後半極難譯：前四句是純風景，後四句是地方行政。
Bynner 的前四句非常有力：From ten thousand valleys the trees touch heaven; / On a thousand peaks cuckoos are calling; / And, after a night of mountain rain, / From each summit come hundreds of silken cascades.
「樹杪百重泉」他譯成 From each summit come hundreds of silken cascades（從每座山頂流下數百道絲一般的瀑布）。
「樹杪」（樹梢）被改成了 summit（山頂）。 原詩的妙處正在於水出現在樹梢的高度——那是一個仰視的錯覺；改成山頂，錯覺就變成了常識。
但 silken cascades（絲一般的瀑布）是很好的英文，把「百重」的層疊感用材質補了回來。
後四句 If girls are asked in tribute the fibre they weave, / Or farmers quarrel over taro fields, / Preside as wisely as Wên-wêng did. . . . / Is fame to be only for the ancients?
末句是全譯最關鍵的改動。 原句「不敢倚先賢」是勸誡（別倚仗前人的功勞）；Bynner 譯成一句反問：難道名聲只屬於古人嗎？
勸誡變成了鼓舞。 英文讀起來更慷慨，也更像一首送行詩該有的話——而王維說的其實比較不客氣。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 | 一夜的雨變成一百道水 | — |
| 巴人訟芋田 | 那裡的人有糾紛要斷 | — |
| 不敢倚先賢 | 前人做過了，不表示你可以省事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文翁的事蹟與「橦布」「芋田」兩個地方名物要講。
- 課堂設計：先只讀前四句，問學生「這是什麼地方」。再讀後四句，看王維怎麼從風景轉到工作。
- 雙語分工：中師講文翁興學、杜鵑與望帝的蜀地傳說、末句的兩解；外師帶 Bynner 把「樹杪」改成 summit、把勸誡改成反問兩處。
- 視角練習：畫出「樹杪百重泉」的視角圖（人在山下往上看），理解為什麼水會在樹梢。
- 跨文本：跟本站〈蜀道難〉（李白）對讀——兩首都在寫沒去過的蜀地，一首寫得恐怖，一首寫得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