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十個字，後來成了全球華人中秋節的固定開場。但詩的結尾是：我想送你月光，送不了。

詩人張九齡 Zhang Jiuling（678–740）

年代開元二十四年（736）罷相之後，貶荊州長史時期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月・思念・送不出去的東西

全詩 · 中英對照

望月懷遠 Looking at the Moon, Thinking of One Far Away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海上生明月，Out of the sea the bright moon is born;

天涯共此時。at the ends of the earth we share this moment.

情人怨遙夜，One who feels deeply resents the long night;

竟夕起相思。all evening through, the longing rises.

滅燭憐光滿，I put out the candle, loving the fullness of the light;

披衣覺露滋。I throw on a robe, and feel how the dew has thickened.

不堪盈手贈，I cannot give you these handfuls of light;

還寢夢佳期。I go back to bed, to dream of a better meeting.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1–2 句）：一個月亮，兩個地方

明月從海上生出來；在天涯的兩端，我們共有這一刻。

「共此時」是全詩的支點。 我們不在同一個地方，但在同一個時間看同一個月亮。這是古代人能想到最接近「在一起」的狀態。

頷聯（3–4 句）：睡不著

有情的人怨恨這漫長的夜，整晚都在想念。「竟夕」是整夜。兩句寫一件事：睡不著。

頸聯（5–6 句）：兩個動作

吹熄蠟燭，才發現月光滿屋，捨不得；披上衣服走出去，才發現露水已經很重了。

兩個動作都是「做了之後才發現」：熄燭才看到月光多滿，披衣才感覺到夜多深。這兩句是全詩最細的地方——一個睡不著的人在房裡走來走去。

尾聯（7–8 句）：送不出去

這滿手的月光，沒辦法送給你；那就回去睡吧，也許能夢到好日子。

「不堪盈手贈」是全詩的結論：我能給你的，只有一個我送不出去的東西。 然後他回去睡覺——不是放棄，是把希望改放到夢裡。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情人」不是 lover

「情人」在這裡是「有情的人、多情的人」——泛指懷有思念的人，可能是詩人自己。不是現代中文的「情人／戀人」。 這個詞是這首詩最常被誤讀的地方，而且英譯幾乎都譯成 lover。

「憐」是喜愛，不是可憐

「滅燭憐光滿」= 熄了蠟燭，喜愛月光的滿。古文的「憐」常常是「愛」（如「可憐九月初三夜」的可憐 = 可愛）。讀成「可憐」，整句就變成悲情了。

「生」不是「升」

「海上生明月」——月亮是從海裡生出來的，不是升起來。跟〈次北固山下〉的「海日生殘夜」同一個字、同一種寫法。用「生」，月亮就有了生命；用「升」，月亮只是在移動。

「不堪盈手贈」出自陸機

陸機〈擬明月何皎皎〉：「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手。」——月光照著有餘輝，想抓卻抓不滿一手。張九齡把它倒過來用：滿手的月光，卻送不出去。知道出處，這句才完整。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情人」：英文一譯就錯

中文「情人」= 有情的人。英文 lover = 戀人。Bynner 譯 separated hearts（分隔的心），避開了 lover，是很好的閃躲。但多數譯本直接用 lovers，整首詩就從「思念一個遠方的人」變成了一首情詩。

這是漢英之間最典型的「假朋友」：字面一樣，意思差一層。

「盈手」：一捧，而且捧不住

「盈手」是滿滿一手。但月光不能捧——所以「盈手」本身就是一個矛盾。中文讓這個矛盾停在那裡不解釋。英文 handfuls of light 也有矛盾，但英文讀者會覺得是個比喻；中文讀者知道這是在用陸機那句「攬之不盈手」。

「共此時」：三個字的同時性

共（一起）、此（這個）、時（時刻）。中文三個字說完「我們在不同地方，但處在同一個時刻」。英文 we share this moment 對，但 share 是一個主動的動作，中文的「共」只是狀態——不是我們決定一起，是我們剛好都在。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生	生出、長出	be born。不是 rise。
天涯	天邊、極遠的地方	the ends of the earth。
共此時	共有這一刻	share this moment。
情人	有情的人、思念的人	one who feels deeply。不是 lover。
怨	怨恨、埋怨	resent。
遙夜	漫長的夜	the long night。
竟夕	整夜	all evening through。
憐	喜愛	love、cherish。不是 pity。
滋	滋生、變重	thicken、gather。
不堪	不能、承受不住	cannot。
盈手	滿滿一手	handfuls。典出陸機。
佳期	美好的相會之日	a better meeting。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支」韻：時、思、滋、期。首句不入韻。

頷聯（情人／竟夕）、頸聯（滅燭／披衣）對仗。頸聯兩個動作對兩個動作，是律詩寫細節最常見的做法。

張九齡是開元名相，被李林甫排擠罷相後寫下〈感遇〉十二首和這首詩。《唐詩三百首》開卷第一、二首就是他的〈感遇〉。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Looking at the Moon and Thinking of One Far Away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在華人世界是中秋節的固定句子，但在英語世界，這首詩的知名度遠不如它的第一句。

Bynner 的譯本把頸聯整個改寫成 It is no darker though I blow out my candle. / It is no warmer though I put on my coat.——他把「憐光滿」「覺露滋」換成了兩句對仗的英文機智語。譯得漂亮，但原文的「熄燭才看到月光多滿」那個發現的瞬間沒了。

The moon, grown full now over the sea,Brightening the whole of heaven,Brings to separated heartsThe long thoughtfulness of night....It is no darker though I blow out my candle.It is no warmer though I put on my coat.So I leave my message with the moonAnd turn to my bed, hoping for dreams.—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中秋節致詞的固定開場	英文近似 we share the same moon
天涯共此時	相隔兩地但同一時刻	—
情人怨遙夜	思念的人嫌夜長；注意「情人」的古義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最適合中秋節前後教。
課堂設計：先問「情人是誰？」多數會說戀人。講完古義再讀一次，問：這首詩變得比較窄還是比較寬？（比較寬——任何思念的人都可以。）
雙語分工：中師講「情人」「憐」「生」三個古今異義字和陸機的出處；外師讓學生比較 lover / one who feels deeply / separated hearts 三種譯法。
假朋友練習：列出中文詞和英文的「假朋友」（情人 vs lover、愛人 vs lover、老公 vs husband 的語氣差別）。這一課可以延伸到整個學期。
寫作延伸：寫兩句詩：想送一個人一樣東西，但那樣東西送不出去。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