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登高

明代胡應麟稱它「古今七言律第一」。八句全部對仗，最後一句是：連酒都不能喝了。

詩人杜甫 Du Fu（712–770）

年代大曆二年（767）重陽，杜甫五十六歲客居夔州，三年後去世

詩體七言律詩

主題秋・老病・停酒

全詩 · 中英對照

登高 Climbing High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風急天高猿嘯哀，The wind is sharp, the sky high, the gibbons cry their grief;

渚清沙白鳥飛回。the islet clear, the sand white, the birds wheel back.

無邊落木蕭蕭下，Boundless, the falling leaves come rustling down;

不盡長江滾滾來。endless, the Long River comes rolling on.

萬里悲秋常作客，Ten thousand miles from home, grieving at autumn, forever a traveler;

百年多病獨登臺。a lifetime of sickness, and I climb this terrace alone.

艱難苦恨繁霜鬢，Hardship and bitter regret have thickened the frost at my temples;

潦倒新停濁酒杯。broken down, I have only just given up the cup of cloudy wine.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1–2 句）：六個東西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十四個字塞了六個意象，每句三個。

這是律詩最密的一種開場。 聽覺（猿嘯）、視覺（沙白）、動作（鳥飛回）全部擠在一起，而且上下句字字相對。

頷聯（3–4 句）：兩個無限

無邊的落葉蕭蕭地落下，不盡的長江滾滾地流來。

一個往下（落），一個往前（來）；一個是結束（葉落），一個是持續（江流）。 這兩句把空間拉到最大，然後詩人才出現。

頸聯（5–6 句）：十四個字，八層悲

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數過這兩句：萬里（離家遠）、悲秋（季節慘）、作客（在外）、常作客（久在外）、百年（年老）、多病（身體壞）、臺（高處）、獨登臺（沒有人陪）——十四個字，八重悲。

而且這八層沒有一層是形容詞堆出來的，全是事實的陳述。

尾聯（7–8 句）：連酒都沒了

艱難困苦讓兩鬢白髮增多；潦倒之中，剛剛把濁酒杯停了。

「新停」是最近才停——因為肺病，醫生不讓喝。 中國詩人用酒解愁一千年，杜甫在這首詩的最後告訴你：我連這個都沒有了。全詩到這裡才真正到底。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新停濁酒杯」是戒酒，不是剛開始喝

「停」是停止。「新停」= 最近才停下來。杜甫晚年有肺病、消渴症，不得不戒酒。

很多人把這句讀成「潦倒地又倒了一杯」——完全相反。 全詩最苦的一點就在這裡：所有的悲都還在，唯一的出口關掉了。

「百年」是一生，不是一百年

「百年」在古文裡是「一輩子」的意思（百年之後 = 死後）。「百年多病」= 一生多病。Bynner 譯 my hundred years of woe（我一百年的愁），是照字面譯的。

「鳥飛回」的「回」是盤旋

不是「飛回家」。「回」在這裡是迴旋、打轉——大風裡的鳥飛不直，在原地盤旋。如果是飛回家，那就是溫暖的畫面，跟全詩的氣氛不合。

八句全部對仗

七律只要求中間兩聯對仗。這首八句四聯全對，首聯甚至是「句中自對」（風急對天高、渚清對沙白）。

胡應麟《詩藪》說它「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勁難名」，推為「古今七言律第一」。形式的完整和內容的破碎，在這首詩裡是同一件事。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八句全對仗：英文連一聯都接不住

風急／天高／猿嘯哀，對渚清／沙白／鳥飛回——三個二字詞加一個三字詞，上下完全對稱。英文 The wind is sharp, the sky high, the gibbons cry their grief 已經是能做到的極限，但字數、重音、詞性沒有一項對得上。

這首詩被推為七律第一，靠的正是形式。而形式是翻譯裡第一個掉的東西。 英譯讀者看到的永遠是一首「內容很好的詩」，看不到它為什麼是第一。

「蕭蕭」「滾滾」：兩組疊字，互相對仗

蕭蕭（葉落的聲音）對滾滾（水流的樣子）——一個擬聲、一個擬態，而且都是疊字。英文 rustling 對 rolling 勉強押了頭韻，但英文的 -ing 分詞不是疊字，節奏完全不同。

「萬里」「百年」：兩個虛數對仗

萬里是空間、百年是時間，兩個都是虛指（很遠、一輩子），擺在對仗的位置上互相撐。英文一譯成數字就變成實的：Bynner 譯 three thousand miles 和 hundred years，兩個都變成了量測。

中文的數字是氣勢，英文的數字是數量。 這一點在〈登鸛雀樓〉已經遇過一次，在這裡更嚴重，因為這裡是對仗。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猿嘯	猿猴長叫	gibbons cry。三峽猿聲在傳統裡是悲的。
渚	水中小洲	islet。
回	盤旋、迴旋	wheel、circle。不是 return home。
落木	落葉	falling leaves。「木」代指樹葉。
蕭蕭	落葉的聲音	rustling。擬聲疊字。
滾滾	水流滔滔的樣子	rolling。擬態疊字。
作客	客居他鄉	be a traveler away from home。
百年	一生	a lifetime。不是 a hundred years。
臺	高臺	terrace、height。重陽登高。
苦恨	極恨、深深怨恨	bitter regret。
繁霜鬢	鬢邊白髮增多	frost thickening at the temples。
潦倒	衰頹、失意	broken down。
新停	最近才停止（戒酒）	have only just given up。不是「剛開始」。
濁酒	未過濾的酒（便宜的酒）	cloudy wine。跟〈問劉十九〉的「新醅」是同一類酒。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押平聲「灰」韻：哀、回、來、臺、杯。首句入韻。

八句四聯全部對仗，首聯還有句中自對。七律只要求中間兩聯對仗，全對是極罕見的。

胡應麟《詩藪》推為「古今七言律第一」。楊倫《杜詩鏡銓》稱「高渾一氣，古今獨步」。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Long Climb

這首詩是杜甫在英語世界評價最高的作品之一，但它最厲害的地方（八句全對仗）英譯完全傳不過去。英語讀者讀到的是一首沉重的秋詩，不是一座建築。

Bynner 的譯本最後一句 Heart-ache and weariness are a thick dust in my wine——他把「新停濁酒杯」讀成了「酒裡有灰塵」，戒酒那一層整個消失。全詩最苦的一句，在英譯裡變成了一個比喻。

In a sharp gale from the wide sky apes are whimpering,Birds are flying homeward over the clear lake and white sand,Leaves are dropping down like the spray of a waterfall,While I watch the long river always rolling on.I have come three thousand miles away. Sad now with autumnAnd with my hundred years of woe, I climb this height alone.Ill fortune has laid a bitter frost on my temples,Heart-ache and weariness are a thick dust in my win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形容蕭瑟壯闊的秋景	—
萬里悲秋常作客	長年在外的悲涼	—
潦倒	落魄、失意	down and out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這是站上難度最高的一首，適合高中以上或教師研習。
課堂設計：先讓學生數「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裡有幾種悲。羅大經數出八種——讓學生自己數完再對答案。
雙語分工：中師講「新停」「百年」「回」三個字和八句全對仗；外師讓學生試譯首聯，要求上下句字數相同——他們會發現英文做不到。
Bynner 誤譯：最後一句 a thick dust in my wine 跟原文「剛戒酒」差很遠。讓學生讀兩個版本，說說哪一個比較慘。
跟〈春望〉〈月夜憶舍弟〉並排：三首都是杜甫、都寫亂世。這首最晚，也最絕望。讓學生排時間順序，看一個人怎麼一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