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董大彈胡笳聲兼寄語弄房給事

先把人物說清楚

董大即董庭蘭，開元天寶間最有名的琴師（高適〈別董大〉「天下誰人不識君」寫的就是他）。

房給事即房琯，時任給事中，是董庭蘭的知音與保護人。後來房琯做到宰相，因門客董庭蘭受賄一案罷相。

〈胡笳十八拍〉相傳為蔡琰（蔡文姬）所作：她被匈奴擄去十二年，生二子，後被曹操贖回，歸漢時與親生的兒子永別。

所以這首詩寫的是：一個唐代琴師，彈一支漢代女子寫離散的曲子。

一段：曲子的出身

「蔡女昔造胡笳聲」——蔡文姬當年作了這支胡笳曲。

「一彈一十有八拍」——一彈就是十八拍。

「拍」是樂曲的段落。 十八拍即十八段。

「胡人落淚沾邊草」——連胡人都掉淚，沾溼了邊地的草。

「漢使斷腸對歸客」——漢朝的使者也心碎，面對著要歸漢的人。

「歸客」就是蔡文姬自己。

兩邊的人都在哭：胡人捨不得她走，漢使不忍看她走。

而她要丟下兩個孩子。

二段：從前的邊塞，現在的秋天

「古戍蒼蒼烽火寒」——古代的戍樓蒼茫，烽火是冷的。

「烽火寒」是熄了的烽火。 戰爭早就結束了。

「大荒沈沈飛雪白」——大荒沉沉，白雪紛飛。

兩句把曲子的背景畫出來——那是想像，不是眼前。

「先拂商弦後角羽」——先撫商弦，再撥角、羽。

商、角、羽是五音中的三個。

這一句把鏡頭拉回演奏現場：手指按上去了。

「四郊秋葉驚摵摵」——四郊的秋葉，驚得簌簌作響。

「摵摵」音 sè，是落葉的聲音。

第一個音一出來，外面的葉子就掉了。

三段：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董夫子，通神明」——董先生，通達神明。

三字句忽然插進來，節奏一下子變快。

「深松竊聽來妖精」——深深的松林裡，妖精都來偷聽。

「竊聽」兩個字很好玩：連妖精都不敢打擾，只敢偷聽。

「言遲更速皆應手」——說慢就慢、說快就快，全都應手而出。

「將往復旋如有情」——要走了又繞回來，像是有情意。

「如有情」三個字是關鍵：那是樂音的動作，可是它像一個人。

四段：八個比喻

「空山百鳥散還合」——空山裡上百隻鳥，散開又聚攏。

「萬里浮雲陰且晴」——萬里的浮雲，一時陰一時晴。

一個是點狀的散聚，一個是面狀的明暗。

「嘶酸雛雁失群夜」——雛雁失群的那個夜晚，叫聲淒酸。

「斷絕胡兒戀母聲」——像胡地的孩子思念母親的哭聲，斷斷續續。

這一句直接回到〈胡笳十八拍〉的本事：蔡文姬丟下的那兩個孩子。

整首詩最痛的一句藏在一串比喻中間。

「川為靜其波，鳥亦罷其鳴」——河水為它靜下波浪，鳥也停止鳴叫。

五言句又插進來，節奏再變。

「烏孫部落家鄉遠」——烏孫部落的人，家鄉那麼遠。

「邏娑沙塵哀怨生」——邏娑（拉薩）的沙塵裡，哀怨升起。

李頎把地名一個一個放進去，而每一個都是離家很遠的地方。

五段：曲子變了

「幽音變調忽飄灑」——低沉的音忽然變調，飄灑起來。

「長風吹林雨墮瓦」——像長風吹過樹林，像大雨打在瓦上。

「迸泉颯颯飛木末」——像噴湧的泉水颯颯地飛過樹梢。

「野鹿呦呦走堂下」——像野鹿呦呦叫著，跑到堂下來。

「呦呦」出《詩經・小雅・鹿鳴》「呦呦鹿鳴」——那是宴饗賓客的詩。

所以這一句同時是聲音的比喻，和一個宴會的典故。

四句全是比喻，而且一句比一句近：從林子到屋瓦，從樹梢到堂下。

聲音一步步走進屋裡來。

六段：他要說的話在這裡

「長安城連東掖垣」——長安城連著東掖垣（門下省）。

「鳳凰池對青瑣門」——鳳凰池（中書省）對著青瑣門。

兩句全是官署名。 房琯就在那裡上班。

而詩寫到這裡忽然從音樂轉到了朝廷——因為這首詩是「兼寄語房給事」。

「高才脫略名與利」——高才之士，看輕名利。

這是說房琯，也是說董庭蘭。

「日夕望君抱琴至」——日日夜夜盼望你抱著琴來。

「君」是誰？可以是董庭蘭，也可以是房琯。

全詩最後一個字是「至」——來。

一首寫音樂的長詩，收在一個等人的動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