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聽安萬善吹觱篥歌 Hearing An Wanshan Play the Reed-Pipe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18 句 · 分 3 節
1一、這支樂器是哪裡來的（1–6）目錄 ↑
2二、懂的人很少（7–12）目錄 ↑
3三、曲子換了兩次（13–18）目錄 ↑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6 句：一支樂器的旅行
「南山截竹為觱篥」——砍南山的竹子做成觱篥。
「觱篥」音 bì lì，是一種帶簧的管樂器（今嗩吶、管子一類的前身）。
「此樂本自龜茲出」——這種樂器本來是從龜茲傳來的。
龜茲（音 qiū cí）在今新疆庫車，是西域音樂的中心。
「流傳漢地曲轉奇」——流傳到中原之後，曲調變得更加奇妙。
「轉奇」是「越發奇特」。 一件外來樂器，在中原長出了新的東西。
「涼州胡人為我吹」——涼州來的胡人為我吹奏。
安萬善是安國（中亞布哈拉一帶）後裔，姓安即出於此。
所以這四句是一條路線：南山的竹子、龜茲的音樂、中原的改造、涼州的樂人。
一支曲子走了很遠才到他面前。
「傍鄰聞者多歎息，遠客思鄉皆淚垂」——鄰近聽見的人多半嘆息，遠客思鄉都落淚。
先寫別人的反應，再寫自己。
7 句：全詩的關鍵一句
「世人解聽不解賞」——世人只懂得聽，不懂得欣賞。
「解」是「懂得」。
「解聽」與「不解賞」只差一個字，而那個差別是全詩的重心。
聽見是感官，欣賞是理解。
而上面才剛說完「多歎息」「皆淚垂」——那些人都哭了，可是李頎說他們不懂。
這一句很不客氣。
然後他自己寫了十句誰也說不清楚的東西——那大概就是他所謂的「賞」。
8–12 句：聲音的樣子
「長飆風中自來往」——在狂風中自在地來去。
「飆」是暴風。
「枯桑老柏寒颼飀」——枯桑與老柏在寒風中颼颼作響。
「颼飀」音 sōu liú，是風聲。
注意：枯桑、老柏都是已經半死的樹。 聲音是從乾枯的東西裡出來的。
「九雛鳴鳳亂啾啾」——九隻小鳳凰亂哄哄地叫。
「龍吟虎嘯一時發」——龍吟與虎嘯同時爆發。
從細碎（啾啾）到巨大（龍虎），跨度極大。
「萬籟百泉相與秋」——萬種聲響與百道泉水，一起成了秋天。
「相與秋」三個字很奇：聲音變成了一個季節。
不是「像秋天」，是「成為秋天」。
13–16 句：換了兩次曲子
「忽然更作漁陽摻」——忽然改彈〈漁陽摻〉。
〈漁陽摻〉是鼓曲，相傳禰衡擊鼓罵曹所奏。 是激烈悲壯的曲子。
一說「漁陽」也讓人想到安祿山起兵的漁陽——但李頎卒於安史之亂前，此處當無預言之意。
「黃雲蕭條白日暗」——黃雲蕭條，白日昏暗。
曲子一變，天色就變。
「變調如聞楊柳春」——再變調，像聽見〈楊柳春〉。
〈折楊柳〉是春天的曲子，柔和明媚。
「上林繁花照眼新」——像上林苑的繁花，照得眼睛一新。
從「白日暗」到「照眼新」——兩句之間，從冬天走到了春天。
而那只是一支曲子換了個調。
17–18 句：回到現場
「歲夜高堂列明燭」——除夕的夜裡，高堂上點著明亮的蠟燭。
「歲夜」是除夕。
——原來這是一場年夜的宴會。 前面十六句都沒有交代時間，最後才說。
「美酒一杯聲一曲」——一杯美酒，一支曲子。
「一……一……」是最簡單的句式，而它把全詩收得極穩。
前面寫了那麼多龍虎鳳凰、黃雲白日，最後只剩：一杯酒，一支曲。
而那是除夕。 一年的最後一夜，喝一杯，聽一曲，再喝一杯，再聽一曲。
所有的比喻都落回了一張桌子上。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觱篥」讀 bì lì
帶簧的管樂器，由西域傳入。 亦作「篳篥」。
不是笛子，也不是嗩吶（但為嗩吶的前身之一）。
「安萬善」是樂人
姓安，當為安國（中亞）後裔。 唐代西域樂人多以國為姓（安、康、曹、石）。
「龜茲」讀 qiū cí
西域古國，在今新疆庫車。 是西域音樂的中心，唐十部樂有「龜茲樂」。
不讀 guī zī。
「轉奇」不是轉彎
是越發奇妙。 「轉」＝更加。
「涼州」是今甘肅武威
河西走廊重鎮，胡漢雜處。
「傍鄰」不是旁邊的鄰居而已
是附近聽見的人。
「解聽不解賞」的「解」
懂得。 「解聽」＝懂得聽；「不解賞」＝不懂得欣賞。
不是「解釋」，也不是「能夠」。 這是全詩最關鍵的一個字。
「長飆」不是很長
「飆」音 biāo，暴風。 「長飆」＝一陣長長的狂風。
「颼飀」讀 sōu liú
風聲。
「九雛鳴鳳」不是九隻鳳
「九雛」是九隻幼鳳。 典出漢代「九子母」一類的祥瑞說法。
重點是細碎而眾多的聲音。
「相與秋」不是一起過秋天
是一起成為秋聲（秋意）。
聲音變成了季節本身，不是「像秋天」。
「漁陽摻」讀 yú yáng càn
鼓曲名，相傳禰衡擊鼓罵曹所奏。 「摻」是鼓曲的一種節法。
不讀 chān。
「楊柳春」是曲名
〈折楊柳〉一類的春曲。 不是實際的楊柳。
「上林」是皇家苑囿
漢武帝的上林苑。 此處泛指繁華之地。
「歲夜」是除夕
一年最後一夜。
全詩到這裡才交代時間，讀漏了就不知道這是年夜。
「聲一曲」不是一種聲音
是（奏）一支曲子。 「一杯……一曲……」是對舉。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解聽不解賞」
一個「解」字用兩次，一肯定一否定。 聽見與懂得的差別，中文用同一個動詞的正反做出來。
Bynner 譯成 Many like to listen; but few understand.
譯得極簡，而且對得很準：listen 對 understand。
唯一的損失是「解」字的重複——中文是同一個字的兩種用法，英文是兩個不同的字。
「此樂本自龜茲出」
龜茲在今新疆庫車，是西域音樂的中心。 唐十部樂就有「龜茲樂」。
Bynner 譯成 that was introduced from Persia first of all（最初從波斯傳入）。
龜茲不是波斯。 庫車在塔里木盆地，波斯在伊朗高原，相距兩千公里以上。
這是一處明確的地理誤譯，而且它抹掉了唐代音樂史上一個很具體的名字。
「萬籟百泉相與秋」
聲音變成了秋天本身——不是像秋天，是成為秋天。
英文很難做這個。Bynner 譯成 Then in a hundred waterfalls ten thousand songs of autumn——
「秋」變成了 songs of autumn（秋天的歌）。
季節變回了比喻。 而原句的大膽正在於它不用比喻。
「歲夜」
除夕。 全詩十七句都沒有交代時間，最後才說出來——而說出來之後，整首詩的溫度就變了。
Bynner 譯成 this cold night（這個寒冷的夜晚）。
「除夕」變成了「一個冷夜」。
一年最後一夜與隨便一個冬夜，差別很大。 英文讀者少掉了全詩最後那一下。
「美酒一杯聲一曲」
「一……一……」的對舉極簡，而且是循環的：一杯接一曲，一曲接一杯。
Bynner 譯成 And with every cup of wine goes another round of music.
every 與 another 把那個循環做出來了，譯得很好。
只是中文的七個字，英文用了十一個詞。 那份收束的乾淨沒有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觱篥 | 西域傳入的簧管樂器（音 bì lì） | this pipe。 |
| 南山 | 終南山 | the southern hills。 |
| 龜茲 | 西域古國（今新疆庫車，音 qiū cí） | Persia（原書誤）。 |
| 漢地 | 中原 | China。 |
| 轉奇 | 越發奇妙 | taken on new magic。 |
| 涼州 | 今甘肅武威 | Liang-chou。 |
| 傍鄰 | 附近的人 | whosoever hears it。 |
| 遠客 | 遠行在外的人 | a wanderer。 |
| 解聽 | 懂得聽 | like to listen。 |
| 不解賞 | 不懂得欣賞 | few understand。 |
| 長飆 | 長長的狂風（飆音 biāo） | a long wind。 |
| 颼飀 | 風聲（音 sōu liú） | trembling in its chill。 |
| 九雛鳴鳳 | 九隻幼鳳齊鳴 | nine baby phœnixes。 |
| 啾啾 | 細碎的叫聲 | outcrying one another。 |
| 龍吟虎嘯 | 龍與虎的吼聲 | a dragon and a tiger。 |
| 萬籟 | 萬種聲響 | ten thousand songs。 |
| 相與秋 | 一起成為秋聲 | songs of autumn。 |
| 漁陽摻 | 鼓曲名（音 yú yáng càn） | The Yü-yang Lament。 |
| 蕭條 | 冷落 | grow thin。 |
| 楊柳春 | 春曲名 | Spring in the Willow-Trees。 |
| 上林 | 漢上林苑 | Imperial Garden。 |
| 照眼新 | 照得眼目一新 | brightening the eye。 |
| 歲夜 | 除夕 | this cold night。 |
| 高堂 | 高大的廳堂 | the high-hall。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古詩，十八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古詩」卷。
多次換韻：篥、出（入聲）→ 奇、吹、垂（平聲）→ 賞、往（仄聲）→ 飀、啾、秋（平聲）→ 摻、暗（仄聲）→ 春、新（平聲）→ 燭、曲（入聲）。換韻極密，與曲調的多變同步。
結構三段：樂器的來歷（6 句）→ 聲音的樣子（6 句）→ 曲調兩變與收束（6 句）。本頁依此分節。
第七句「世人解聽不解賞」是全詩的樞紐：一個「解」字正反兩用，把聽見與懂得分開。
全詩到第十七句才交代這是除夕（歲夜）——時間留到最後才給，是刻意的安排。
末句「美酒一杯聲一曲」以最簡單的對舉收束，把前面所有的龍虎鳳凰都收回了一張桌子上。
李頎有三首聽樂詩：本篇、〈琴歌〉、〈聽董大彈胡笳聲〉，三首都在《唐詩三百首》裡，是唐代聽樂詩的源頭。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n Hearing An Wan-shan Play the Reed-Pipe
這首詩的英譯有一句譯得極準，也有一處地理上的硬傷。
極準的是第七句。原句「世人解聽不解賞」——一個「解」字正反兩用，把「聽見」與「懂得」分開。
Bynner 譯成 Many like to listen; but few understand.
九個詞，listen 對 understand，分號一頓。 這是全書最乾淨的譯句之一。
硬傷在第二句。原句「此樂本自龜茲出」——龜茲在今新疆庫車，是西域音樂的中心，唐十部樂就有「龜茲樂」。
Bynner 譯成 that was introduced from Persia first of all（最初從波斯傳入）。
龜茲不是波斯。 庫車在塔里木盆地，波斯在伊朗高原，相距兩千公里以上。
而且這一改，唐代音樂史上一個很具體的名字就沒有了。
第十七句 Are the high-hall candles we have lighted this cold night——「歲夜」（除夕）變成了 this cold night（這個寒冷的夜晚）。
全詩前十六句都沒有交代時間，最後才說出「這是除夕」——而說出來之後，整首詩的溫度就變了。
譯成「一個冷夜」，那最後一下就落空了。
末句 And with every cup of wine goes another round of music.——every 與 another 把「一杯……一曲……」的循環做出來了，譯得很好；只是中文七個字，英文用了十一個詞。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世人解聽不解賞 | 很多人愛聽，可是懂的很少 | — |
| 萬籟百泉相與秋 | 聲音變成了秋天 | — |
| 美酒一杯聲一曲 | 一杯酒，一支曲，再一杯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觱篥是什麼樂器、龜茲在哪裡、「歲夜」是除夕，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先讀第七句，問學生「聽見和懂得差在哪裡」。讀完全詩再問一次。
- 雙語分工：中師講觱篥的形制與西域樂的傳入、「相與秋」為何不是比喻、「歲夜」留到最後才說的效果；外師帶 Many like to listen; but few understand（譯得最好的一句）與 from Persia（把龜茲譯成波斯的硬傷）兩處。
- 地理查核練習：查一下龜茲與波斯在地圖上的位置。這是一堂很好的「譯文也要查證」的課，可與〈新年作〉（劉長卿）Bynner 說賈誼死在長沙那一處並用。
- 跨文本：跟本站〈琴歌〉〈聽董大彈胡笳聲〉（皆李頎）合讀——同一位詩人的三首聽樂詩：一首什麼都不寫，一首寫了八個比喻，一首先說「你們都不懂」再寫十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