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 Mooring on the Tonglu River: Sent to Old Friends in Guangli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先給聲音
「山暝聽猿愁」——山暗下來，聽見猿叫，覺得愁。
猿聲在中國詩裡是悲聲的標準符號（「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滄江急夜流」——青綠色的江在夜裡急急地流。
「急」字是關鍵：水在趕路，而他停了。
頷聯：一與二
「風鳴兩岸葉」——風在兩岸的葉子上響。
「月照一孤舟」——月照著一條孤單的船。
「兩」對「一」。 兩岸是滿的，一舟是空的。
而且「兩岸」有聲音，「孤舟」只有光。 一句聽覺、一句視覺，一句多、一句少。
這一聯是唐詩五律對仗的教科書例子。
頸聯：說出他在哪裡、想著哪裡
「建德非吾土」——建德不是我的家鄉。 建德在今浙江，桐廬江流經此地。
用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風景再好也不是我的。
「維揚憶舊遊」——在揚州的老朋友，我想念你們。 「維揚」是揚州的別稱（出《尚書・禹貢》「淮海惟揚州」）。
前四句一個人稱也沒有，這一聯才出現「吾」。
尾聯：他把眼淚寄出去
「還將兩行淚」——於是拿這兩行眼淚。
「遙寄海西頭」——遠遠地寄到海的西邊去。 揚州近海，在桐廬的東北，「海西頭」是揚州的代稱。
「兩行淚」與頷聯的「兩岸葉」遙遙相對——同一個數字，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臉上。
把眼淚當成郵件寄出去，是一個很直接、幾乎孩子氣的想法。 而孟浩然就這樣寫了。
全詩沒有一句抱怨，只有一個托運的動作。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桐廬江」是地名
即富春江流經桐廬（今浙江桐廬）的一段。不是桐樹做的江。
「廣陵」是揚州
揚州的古稱。「寄廣陵舊遊」＝寄給揚州的老朋友。
「舊遊」不是舊的旅遊
是舊日同遊的朋友。 唐詩裡常用。
「暝」不是睡
音 míng，天色昏暗。 「山暝」＝山色暗下來。
「猿愁」不是猿在愁
是「聽猿（聲而）愁」。愁的是人，不是猿。 語序緊縮。
「滄江」不是滄海
「滄」是青綠色。滄江＝青綠色的江水。
「建德」不是人名
今浙江建德，桐廬江流經之地。 「建德非吾土」＝這裡不是我的家鄉。
「非吾土」用王粲典
出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是客居他鄉的標準用語。
「維揚」是揚州
出《尚書・禹貢》「淮海惟揚州」，後以「維揚」代指揚州。 不是人名。
「海西頭」是揚州
揚州在海之西，故稱「海西頭」。 隋煬帝〈泛龍舟〉有「借問揚州在何處，淮南江北海西頭」。
不是海的西邊某處，是揚州的別稱。
「兩行淚」不是兩滴
是眼淚流成兩道。「行」是量詞。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兩」與「一」
頷聯以「兩岸」對「一孤舟」，尾聯又出現「兩行淚」。三個數字在全詩裡形成一條線。
英文 both banks / one lonely boat / two lines of tears 都譯出來了，但英文的數字是資訊，中文的數字是結構。
「海西頭」的地名
四個字既是方位也是專名。中文讀者知道那就是揚州，而且知道那是隋煬帝那首歌裡的說法。
英文 the western head of the sea 只是一個方位。Bynner 譯成 To find the nearest touch of the sea——他把地名整個換成了「海最近的地方」，收信人消失了。
「聽猿愁」的緊縮
五個字裡省略了主語與因果。英文 I listen to the gibbons and grieve 補了 I 與 and，句子變成兩個動作。
「還將」的日常感
「還將兩行淚」的「還」是「就、於是」，語氣極平常，像在說「那我就把這個寄過去吧」。
英文 So I will take 也平常，但英文的 will 帶了意志，中文的「還將」只是順手。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桐廬江 | 富春江流經桐廬的一段 | the Tonglu River。 |
| 廣陵 | 揚州的古稱 | Kuang-ling（Yang-chou）。 |
| 舊遊 | 舊日同遊的朋友 | old companions。 |
| 暝 | 天色昏暗（音 míng） | darken。 |
| 猿 | 猿猴（悲聲的符號） | the gibbons。 |
| 滄江 | 青綠色的江 | the gray-green river。 |
| 鳴 | 作響 | sounds。 |
| 兩岸 | 江的兩邊 | both banks。 |
| 孤舟 | 孤單的船 | one lonely boat。 |
| 建德 | 今浙江建德 | Chien-tê。 |
| 非吾土 | 不是我的家鄉（王粲典） | not my native soil。 |
| 維揚 | 揚州 | Wei-yang。 |
| 還將 | 於是拿 | so I will take。 |
| 兩行淚 | 兩道眼淚 | two lines of tears。 |
| 海西頭 | 揚州的代稱 | the western head of the sea。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流、舟、遊、頭。
頷聯（風鳴／月照）、頸聯（建德／維揚）對仗。頷聯以「兩」對「一」、以聽覺對視覺，是五律對仗最常被引用的示範之一。
前四句無人稱，第五句才出現「吾」。 景先於人，是孟浩然的慣用結構。
「兩行淚」與「兩岸葉」的數字呼應，把外面的景與臉上的淚接了起來。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From a Mooring on the T'ung-lu to a Friend in Yang-chou
這首詩的英譯有一個結構性的特點：前四句全是景，而且景本身就是對仗。 英文可以照搬畫面，卻很難照搬對仗。
Bynner 的譯本把前四句串成一個長長的介系詞串：With monkeys whimpering on the shadowy mountain, / And the river rushing through the night, / And a wind in the leaves along both banks, / And the moon athwart my solitary sail,
四行都以 With / And 開頭，全部掛在第五句的主句上。 這是一次大膽的重組：原詩四個獨立的句子，變成了一個句子的四個狀語。
效果意外地好——英文讀起來像是所有的景物一起壓向那個「我」。
但他把「猿」譯成 monkeys（猴子）而非 gibbons（長臂猿）。中國詩裡的「猿」是長臂猿，叫聲淒厲；monkeys 在英文裡偏向活潑的猴子。 悲聲的符號因此變輕。
末聯 Send eastward two long streams of tears / To find the nearest touch of the sea.
「海西頭」（揚州）被譯成 the nearest touch of the sea（海最近的邊緣）。 收信人的地址消失了，這首詩從「寄給揚州的朋友」變成了「把眼淚寄向大海」。
更抒情，也更沒有對象。 而原詩的整個動作正是為了有一個對象。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 | 外面是滿的，船上只有一個人 | — |
| 建德非吾土 | 再好也不是我的地方 | — |
| 還將兩行淚，遙寄海西頭 | 把眼淚寄給遠方的人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字面不難，「維揚」「海西頭」兩個別稱與王粲典要講。
- 課堂設計：先只給頷聯，讓學生找出所有的對比（聽／看、兩／一、滿／空）。再讀全詩。
- 雙語分工：中師講猿聲的符號、王粲〈登樓賦〉、「海西頭」出隋煬帝歌；外師帶 Bynner 把前四句改成一個句子的四個狀語，以及把收信地址化掉的末句。
- 對仗練習：寫一組「兩對一」的對句，一句聽覺一句視覺，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宿建德江〉（同為孟浩然，同一條江）對讀——同一片水域，一首四句，一首八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