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秦中感秋寄遠上人 Autumn Feelings in Qin: Sent to the Monk Yua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想歸隱，但沒錢
「一丘常欲臥」——一座小山，我一直想躺到那裡去。 「一丘一壑」是隱居的代稱。
「三徑苦無資」——三條小徑，苦於沒有本錢。
「三徑」用蔣詡的典故：西漢蔣詡隱居，園中闢三條小徑，只與求仲、羊仲來往。 後代指隱者的園子。
「苦無資」三個字是全詩的核心，而且極不浪漫：歸隱需要錢。
唐詩裡談隱居的極多，承認自己付不起的極少。
頷聯：兩個方向
「北土非吾願」——北方（長安）從來不是我想要的。 「北土」指京城。
「東林懷我師」——我想的是東林寺和您這位師父。
東林寺在廬山，東晉慧遠所建，是中國佛教史上的重鎮。 「遠上人」的「遠」與慧遠同字，孟浩然是在拿慧遠比他。
一句否定現在的位置，一句指出想去的地方。 但他兩邊都到不了。
頸聯：兩件同時在減少的東西
「黃金燃桂盡」——黃金花光了，像燒桂木當柴一樣。
用《戰國策》蘇秦的話：「楚國之食貴於玉，薪貴於桂。」 在長安生活，米像玉一樣貴、柴像桂一樣貴。
「燃桂」不是比喻性的奢侈，是字面上的物價。
「壯志逐年衰」——壯志一年比一年消磨。
錢在減少，志氣也在減少，而且是同一個原因。
尾聯：一聲蟬
「日夕涼風至」——傍晚涼風來了。
「聞蟬但益悲」——聽見蟬聲，只是更悲傷而已。
「但」字是「只是」：不是被安慰，是更糟。
秋蟬在中國詩裡是生命將盡的符號（參見本站〈蟬〉一類作品）。而詩人自己正在「逐年衰」。
全詩結束在一個聽覺上，而且那個聲音沒有幫上任何忙。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秦中」不是秦朝
指關中、長安一帶（古秦地）。「秦中感秋」＝在長安感受秋天。
「上人」不是上面的人
是對僧人的敬稱。 「遠上人」＝遠師父。
「一丘」不是一個土堆
「一丘一壑」是隱居的代稱（出《漢書・敘傳》）。「一丘常欲臥」＝一直想歸隱。
「三徑」不是三條路（字面）
用蔣詡典：西漢蔣詡隱居後在園中開三條小徑。 後世以「三徑」代指隱者的家園（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三徑就荒」）。
讀成普通的小路，這一聯的典故就沒了。
「無資」不是沒有資格
是沒有錢、沒有本錢。 歸隱要置地、要蓋屋、要有收入。
「北土」是長安
相對於他的家鄉襄陽（南方）。指京城、求官的地方。
「東林」是東林寺
廬山東林寺，東晉慧遠所建。 「遠上人」與慧遠同一個「遠」字，是有意的呼應。
「黃金燃桂」不是在燒黃金
出《戰國策・楚策》：「楚國之食貴於玉，薪貴於桂。」形容物價高昂。
「黃金燃桂盡」＝錢都花在高物價上了。 不是奢侈，是生活費。
「壯志逐年衰」不是志氣本身變差
是隨著年歲一年年消磨。 「逐」＝隨著。
「但益悲」的「但」是「只是」
不是「但是」。「但益悲」＝只是更悲傷而已。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一丘」「三徑」：兩個數字典故
中文兩句以「一」「三」開頭，兩個數字各帶一個隱居的典故，對仗極工。
英文 One hill / three paths 保住了數字，但英文讀者只會看到一座山和三條路。 兩個典故同時失效。
「燃桂」的物價
中文讀者知道「食貴於玉，薪貴於桂」是在說首都物價。「燃桂」＝燒得起柴就等於燒錢。
英文 burnt like cassia for firewood 保住了字面，但英文讀者只會覺得這是一個奇怪的奢侈行為。
「苦無資」的坦白
「苦」是「為……所苦」。中文一個字就把「這件事一直在困擾我」說完。
英文 I have bitterly no means 有點生硬；Bynner 索性改寫成 If I had enough means to live as a recluse!——他把陳述改成了感嘆，但意思完全對。
「遠」字的雙關
收信人法號「遠」，東林寺的開山祖師也叫慧遠。中文讀者讀到「東林懷我師」會同時想到兩個人。
英文只能寫 the Eastern Grove, and you my master——雙關消失。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秦中 | 關中、長安一帶 | Ch'in（the capital region）。 |
| 上人 | 對僧人的敬稱 | the Monk。 |
| 一丘 | 隱居之地（一丘一壑） | one hill。 |
| 臥 | 歸隱 | lie down。 |
| 三徑 | 隱者的園子（蔣詡典） | three paths。 |
| 無資 | 沒有本錢 | no means。 |
| 北土 | 北方、京城 | the northern land。 |
| 東林 | 廬山東林寺（慧遠所建） | the Eastern Grove。 |
| 我師 | 我的師父 | you my master。 |
| 黃金燃桂 | 物價高昂（《戰國策》） | gold spent, burnt like cassia。 |
| 壯志 | 遠大的志向 | strong ambitions。 |
| 逐年 | 隨著年歲 | with the years。 |
| 日夕 | 傍晚 | at evening。 |
| 但 | 只是 | only。 |
| 益 | 更加 | deepens。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資、師、衰、悲。
頷聯（北土／東林）、頸聯（黃金／壯志）對仗。頸聯是一組「物質／精神」的對仗：上句寫錢，下句寫志，而且兩者同步消耗。
首聯以兩個隱居典故（一丘、三徑）起，卻立刻接一句「無資」。 這種「典故＋現實」的落差是這首詩最特別的地方。
孟浩然一生布衣，四十歲入長安應舉不第。 本站〈歲暮歸南山〉〈留別王維〉寫的是同一段時間的事。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From Ch'in Country to the Buddhist Priest Yuan
這首詩的英譯難點是兩個隱居典故（一丘、三徑）與一個物價典故（燃桂）——三個都在前六句，而且都不可能直譯成功。
Bynner 的做法是把它們全部化掉：How gladly I would seek a mountain / If I had enough means to live as a recluse!
他把「一丘」「三徑」合併成一句感嘆，而且把「無資」直接譯成 means to live as a recluse（當隱士的財力）。
這是一次漂亮的取捨：典故沒了，但那句極不浪漫的坦白（歸隱要有錢）完整保留，而且英文讀起來更直接。
頸聯 Like ashes of gold in a cinnamon-flame, / My youthful desires have been burnt with the years—
他把「黃金燃桂」重新組裝成一個新的意象：金子的灰燼在肉桂的火焰裡。 原句是「錢花光了（因為物價貴）」，譯句是「年輕的慾望被燒掉了」。
原詩說的是錢，譯詩說的是慾望。 那句「壯志逐年衰」被吸收進了同一個比喻裡——英文更美，但那個「沒錢」的現實不見了。
末聯 And tonight in the chilling sunset-wind / A cicada, singing, weighs on my heart.——weighs on my heart（壓在心上）譯「益悲」極好，比「更悲傷」具體。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三徑苦無資 | 想退隱，但退隱也要有本錢 | — |
| 黃金燃桂盡 | 錢都花在生活費上了 | — |
| 聞蟬但益悲 | 聽見聲音沒有被安慰，只是更糟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三個典故（一丘一壑、三徑、燃桂）都要講。
- 課堂設計：先問「歸隱要不要花錢」。再讀首聯，看孟浩然怎麼回答。
- 雙語分工：中師講蔣詡三徑、《戰國策》的食玉炊桂、慧遠與東林寺；外師帶 Bynner 把典故全部化掉的策略，問學生這樣譯失去了什麼、保住了什麼。
- 現實討論：查唐代長安的物價與一個布衣文人的收入來源，討論「求仕」在經濟上是什麼樣的賭注。
- 跨文本：跟本站〈歲暮歸南山〉〈留別王維〉（同為孟浩然）合讀——三首都寫長安求仕失敗，這一首是唯一一首承認是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