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送上人 Farewell to a Monk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他先說對方是什麼
「孤雲將野鶴」——一朵孤雲，帶著一隻野鶴。
「將」是「與、偕同」（如「將子無怒」）。一說作「攜、帶」。
孤雲與野鶴都是僧人的比喻。 兩個都是沒有地址的東西。
「豈向人間住」——這樣的東西，怎麼會住在人間？
「豈」是反問。 而這兩句是恭維：你不屬於這裡。
3–4 句：可是他潑了一盆冷水
「莫買沃洲山」——不要買沃洲山。
沃洲山在今浙江新昌，東晉支遁（支道林）曾在此養馬放鶴。 是名僧隱居的聖地。
「莫買」兩個字非常突然。 前兩句還在讚美，第三句忽然變成禁止。
「時人已知處」——當代的人都已經知道那個地方了。
理由只有五個字：大家都知道了。
意思是：那裡已經不是隱居的地方了，是一個有名的地方。
名山一旦出名，就不再適合隱居。 這是一個很現代的觀察。
二十個字：前十個字說你是野鶴，後十個字說別去大家都在去的地方。
而這其實是一句最深的祝福：真正的隱，不需要地址。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上人」是對僧人的敬稱
不是「上面的人」。 「上人」＝有德的僧人（參見本站〈送靈澈上人〉）。
「孤雲將野鶴」的「將」
是「與、偕同」（《詩經》「將子無怒」的「將」是另一義，此處取「偕」）。一說作「帶著」。
不是「將要」。
「豈向人間住」是反問
怎麼會住在人間？ 答案是不會。
「莫買」不是不要賣
是不要買。 「莫」＝勿。
「沃洲山」是實地
在今浙江新昌東。東晉高僧支遁（支道林）曾在此買山養馬、放鶴。
所以「買山」是有典故的動作：支遁買沃洲山而隱。
「時人」不是當時的人
是「當代的人、時下的人」，帶一點「流行」的意味。
「時人已知處」＝這地方現在很有名了。
這不是在阻止他隱居
是在提醒他：名山已經不是山了。
讀成「不要走」，整首詩就反了。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買山」的典故
支遁買沃洲山而隱，是六朝名士高僧的典故。中文說「莫買沃洲山」，讀者立刻知道那是在講隱居。
英文 Do not buy Wozhou Mountain 只是一句奇怪的房地產建議。
Bynner 索性不譯地名，改寫成 Or you still live on Wu-chou Mountain, / Now that people are coming here?
「莫買」（不要買）變成了「你還住在那裡嗎」。 禁止變成了疑問。
「時人已知處」
五個字，是全詩的理由。「已」字帶著一點惋惜：本來不是這樣的。
英文 people of the day already know where it is 譯得出，但要十個詞。
Bynner 的 Now that people are coming here?——「知道」變成了「正在過來」。 更具體，也更嘈雜。原句只是「知道」，而知道就已經夠了。
兩句話的斷裂
前兩句讚美，後兩句禁止。 中文絕句常靠這種突然的轉折。
Bynner 把四句譯成兩個問句（Can drifting clouds and white storks / Be tenants…? — Or you still live…?），用 Or 把它們接成了一個選擇題。
斷裂被縫起來了。 全詩因此更連貫，也更平。
「野鶴」與 white storks
Bynner 譯成 white storks（白鸛），不是 crane（鶴）。
鶴在中文裡是仙禽、是隱者的坐騎；鸛在英文裡只是一種水鳥。
而且他把「孤雲將野鶴」譯成複數的 drifting clouds and white storks——原句是一朵雲、一隻鶴，那個「孤」與「野」的單數感沒有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上人 | 對僧人的敬稱 | a monk。 |
| 孤雲 | 一朵孤獨的雲 | a lonely cloud。 |
| 將 | 與、偕同 | in company with。 |
| 野鶴 | 野生的鶴（喻隱者） | a wild crane。 |
| 豈 | 怎麼會（反問） | how should。 |
| 人間 | 人世 | among men。 |
| 莫買 | 不要買 | do not buy。 |
| 沃洲山 | 浙江名山，支遁隱居處 | Wozhou Mountain。 |
| 時人 | 當代的人 | people of the day。 |
| 已知處 | 已經知道那地方 | already know where it is。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絕句，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絕句」卷。
押仄聲韻：住、處。五絕押仄韻者較少，此篇是一例。
前兩句是比喻與反問，後兩句是禁止與理由。 二十個字裡有一個完整的轉折。
「買山」用支遁（支道林，314–366）買沃洲山隱居的典故，是六朝以來僧人歸隱的標準說法。
劉長卿有兩首送僧的名作：本篇與〈送靈澈上人〉（本站已有）。 一首寫背影，一首寫勸告。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Farewell to a Buddhist Monk
這首二十字的絕句，在英譯裡變成了一組選擇題。
原詩的結構是前兩句讚美、後兩句禁止：你是孤雲野鶴，怎麼會住在人間；那麼，不要買沃洲山，那裡已經有名了。
Bynner 譯成：Can drifting clouds and white storks / Be tenants in this world of ours?— / Or you still live on Wu-chou Mountain, / Now that people are coming here?
兩個問句用 Or 接起來，變成「是……還是……」。原句那個從讚美到禁止的斷裂，被縫成了一個連貫的疑問。
「莫買」（不要買）完全消失了。 而「買山」正是全詩的典故所在——支遁買沃洲山而隱。
「野鶴」被譯成 white storks（白鸛）。 鶴在中文是仙禽、是隱者的同類；鸛在英文裡只是一種長腿水鳥。
而且原句的「孤雲」「野鶴」都是單數，譯句用了複數：那個「孤」與「野」的單獨感散掉了。
Be tenants in this world of ours（做這個世界的房客）是譯得很好的一處。
tenant（租客）帶著「只是暫住、隨時要走」的意思，正好對上「豈向人間住」的那個「住」——中文的「住」本來就有暫居的意味，而英文用一個法律名詞把它坐實了。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孤雲將野鶴 | 沒有地址的兩樣東西 | — |
| 莫買沃洲山 | 名山已經不是山了 | — |
| 時人已知處 | 大家都知道了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支遁買沃洲山的典故要先講，否則第三句像在講房地產。
- 課堂設計：先讀前兩句，問學生「這是在稱讚還是在勸阻」。再給後兩句。
- 雙語分工：中師講「上人」的敬稱、支遁與沃洲山、「時人」的流行意味；外師帶 Bynner 把「莫買」譯成疑問句、把「鶴」譯成 stork 兩處，以及 tenants 這個很妙的選詞。
- 現代對應：問學生「有沒有哪個地方，因為出名而不再適合去」。這首詩的觀察是現代的。
- 跨文本：跟本站〈送靈澈上人〉（劉長卿）對讀——同一位詩人送兩位僧人，一首只寫背影不說話，一首什麼都不寫只說一句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