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碑

先把這件事講清楚

元和十二年（817），唐憲宗平定淮西吳元濟之亂，這是中唐削藩最大的一次勝利。

宰相裴度督師有功，憲宗命韓愈撰〈平淮西碑〉。

韓愈的碑文以裴度為主，敘述朝廷決策的過程。

但先入蔡州擒吳元濟的是大將李愬。 李愬的部下不服，其妻（唐安公主之女）入宮訴說碑文不實。

憲宗下令磨去碑文，改命段文昌重撰。

李商隱這首詩，就是為那塊被磨掉的碑寫的。

第一段：他先把皇帝抬得很高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軒與羲」——元和天子有神武的資質，那是什麼樣的人？軒轅與伏羲。

開篇四句全是頌聖。 而這很重要：李商隱不是在罵皇帝。

「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貙貙生羆」——淮西作亂五十年，大狼生貙，貙生羆。

「封狼生貙貙生羆」七個字寫三代藩鎮。 一代比一代兇。這是全詩最有名的一句比喻。

「不據山河據平地」是說：他們連天險都不靠，就敢在平地上造反。 猖狂到這個地步。

第二段：裴度

「帝得聖相相曰度」——皇帝得到一位聖明的宰相，宰相名叫度。

「相曰度」三個字極樸素，像在點名。 而李商隱刻意這樣寫：這首詩的立場，就是要把裴度的名字留下來。

「賊斫不死神扶持」——刺客砍他沒砍死，是神在扶持。 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被刺身亡，裴度同時遇刺而傷免。

「愬武古通作牙爪」——李愬、韓公武、李道古、李文通，四員大將作他的爪牙。

注意：李愬的名字在這裡，而且排在第一個。 李商隱並沒有抹掉他。

所以這首詩不是在替韓愈的偏頗辯護，是在說：碑不該被磨掉。

第四、五段：韓愈的那一段是全詩最生動的地方

「愈拜稽首蹈且舞」——韓愈磕頭，然後跳起來手舞足蹈。

一個五十歲的大文豪，接到寫碑的任務，高興得跳舞。

「金石刻畫臣能為」——刻在金石上的文章，臣做得來。

「當仁自古有不讓」——這是引《論語》「當仁不讓於師」。 他明說：這件事我不客氣。

「言訖屢頷天子頤」——說完了，天子連連點頭（「頤」是下巴）。

「屢頷」兩個字把皇帝寫活了。

「濡染大筆何淋漓」——蘸飽了大筆，多麼淋漓。

「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改動《尚書》〈堯典〉〈舜典〉的字，塗改《詩經》〈清廟〉〈生民〉的句。

「點竄」「塗改」兩個詞對經典用得極狂。 意思是韓愈直接在最高的典範上動手。

這兩句是全詩對韓愈最高的讚美，而它用的是兩個近乎不敬的動詞。

第六段：碑倒了

「碑高三丈字如斗，負以靈鰲蟠以螭」——碑高三丈，字大如斗；底下是靈龜馱著，柱上盤著螭龍。

兩句寫碑的規格，極盡隆重。

「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句子奇，用語重，看得懂的人少；於是有人向天子進讒，說他徇私。

「喻者少」是全詩最沉的三個字：不是文章不好，是讀得懂的人不夠。

「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一百尺的長繩把碑拉倒，粗砂和大石把它磨平。

「三丈」對「百尺」，「字如斗」對「粗砂大石」。

立的時候有多隆重，倒的時候就有多具體。 李商隱把磨碑的工序寫了出來——繩子、砂、石頭。

第七、八段：他的反擊

「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韓公這篇文章像天地的元氣，早就進到人的肝脾裡了。

「先時已入」四個字是全詩的勝負手：在你磨碑之前，它已經在人身體裡了。

「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辭」——商湯的盤、孔子的鼎上都有銘文，如今器物不在了，文辭還在。

這是一個歷史的舉證：東西會沒，字不會。

「願書萬本誦萬遍，口角流沫右手胝」——願抄一萬本、誦一萬遍，抄到嘴角流沫、右手長繭。

「口角流沫」「右手胝」是兩個很不雅的身體細節。 而李商隱用它們作結。

一個文人能對抗一道磨碑的詔令的方式，就是抄。

「傳之七十有二代，以為封禪玉檢明堂基」——傳給七十二代，作為封禪玉檢、明堂的基石。

末句十個字（唯一的一個九言句），是全詩最後一次把規格抬高。

碑被磨掉了，他說那篇文章可以當明堂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