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送人東遊 Seeing Off a Friend Going East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一個廢棄的地方
「荒戍落黃葉」——廢棄的戍樓上，黃葉落下來。
「荒戍」是已經沒有人守的軍事據點。
送別的地方不是長亭，不是渡口，是一座廢堡。
「浩然離故關」——（你）浩然地離開舊關。
「浩然」是志氣盛大、義無反顧的樣子（《孟子》「吾善養吾浩然之氣」）。
——這個詞用在一個離開的人身上很特別：他走得很坦然。
上句是荒涼，下句是豪氣。 兩句擺在一起，不解釋。
3–4 句：兩個地名
「高風漢陽渡」——漢陽渡口，風很高。
「初日郢門山」——郢門山上，剛出的太陽。
「漢陽」在今武漢，「郢門」即荊門，在今湖北宜都。
兩句都是對方將要經過的地方。
沒有動詞。 各是「一樣天象 ＋ 一個地名」。
「高風」與「初日」：一個在上面吹，一個剛升起來。
——他替朋友想像了一路上的天氣。
而這兩個地方他自己不會去。
5–6 句：全詩的重心
「江上幾人在」——這江上，還剩幾個人？
「幾人在」是一個問句，而且問得很重。
晚唐，親友離散——他是真的在數。
「天涯孤棹還」——往天邊去，一枝孤獨的槳。
「棹」音 zhào，是船槳，代指船。
答案就在下一句：一條。
上句問「幾人」，下句答「孤棹」——而那條船還是走的那一條。
「還」字有兩解：返回（對方回去），或「又」（又一條船走了）。
兩解都成立，而後者更苦。
7–8 句：一個問句和一杯酒
「何當重相見」——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何當」是何時。
這是送別詩的標準句，而它接在「江上幾人在」之後，就不標準了。
——剛剛才問過還剩幾個人，現在問什麼時候再見。
兩個問句疊在一起，都沒有答案。
「樽酒慰離顏」——一杯酒，安慰離別的臉。
「樽」是酒器，「離顏」是離別時的臉色。
注意：是酒在安慰臉，不是人在安慰人。
——因為沒有話可以說。
全詩最後一個字是「顏」，跟司空曙〈賊平後送人北歸〉的「愁顏」一樣：收在一張臉上。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荒戍」是廢棄的戍所
已無人駐守的軍事據點。 不是荒涼的邊疆。
「浩然」不是孟浩然
是志氣盛大、坦蕩無所顧忌的樣子（《孟子》「浩然之氣」）。
形容對方離去的神態。
「故關」不是老朋友
是舊日的關隘。
「高風」不是高尚的風骨
是高處的風、強勁的風。 此處是實景。
「漢陽渡」是渡口
今湖北武漢漢陽的渡口。
「郢門山」即荊門山
在今湖北宜都西北，長江南岸。 「郢」音 yǐng。
「幾人在」是問句
還剩幾個人？ 晚唐親友離散，是實問。
不是感嘆有很多人。
「棹」讀 zhào
船槳，代指船。 「孤棹」＝一條孤船。
「還」有兩解
返回（對方回鄉），或「又」（又一條船走了）。
兩解都通，後者更苦。
「何當」不是應當
是何時、什麼時候。
「樽」是酒器
音 zūn。盛酒的器皿。
「離顏」不是離開的臉
是離別時的臉色、神情。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還」
上句問「還剩幾個人」，下句答「一條船」。 問與答之間沒有連接。
Bynner 譯成 Who will be left for me along the upper Yang-tsze / After your solitary skiff has entered the end of the sky?
他把兩句合併成了一個問句：等你的孤舟進了天邊之後，這長江上游還剩誰陪我？
問與答被縫成了一個問。
而且 for me（陪我）是加上去的——原句「幾人在」沒有說是為了誰。
譯句更清楚，也更自憐；原句只是在數人頭。
「浩然離故關」
「浩然」是坦蕩無所顧忌，用《孟子》的詞。 上句荒涼，下句豪氣，兩句擺在一起不解釋。
Bynner 譯成 You insist upon forsaking this place where you have lived.
「浩然」變成了 insist upon（執意要），「離」變成了 forsaking（拋棄）。
坦蕩變成了固執，離開變成了背棄。
方向整個反了：原句是讚美對方走得瀟灑，譯句像是在埋怨他非走不可。
「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
沒有動詞，各是「一樣天象 ＋ 一個地名」。
Bynner 譯成 A high wind blows at Han-yang Ferry / And sunrise lights the summit of Ying-mên . . .
加了 blows（吹）與 lights（照亮）兩個動詞。
並置變成了動作。
不過 lights the summit（照亮山頂）補得好：原句只說「初日郢門山」，沒有說太陽照在哪裡，而山頂正是日出最先照到的地方。
「樽酒慰離顏」
是酒在安慰臉，不是人在安慰人。 因為沒有話可以說。
Bynner 譯成 While we soften with winecups this ache of farewell.
「離顏」（離別的臉色）變成了 this ache of farewell（離別的痛）。
一張臉變成了一種痛。
具體變成了抽象。 而中文詩收在一張臉上，是它最後的一點克制。
不過 soften（使柔和）這個動詞很好：酒不能解決問題，只能讓它軟一點。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荒戍 | 廢棄的戍所 | the old fort。 |
| 落黃葉 | 黃葉飄落 | brims with yellow leaves。 |
| 浩然 | 坦蕩無所顧忌 | —。 |
| 故關 | 舊日關隘 | this place where you have lived。 |
| 高風 | 強勁的風 | a high wind。 |
| 漢陽渡 | 今武漢漢陽渡口 | Han-yang Ferry。 |
| 初日 | 剛出的太陽 | sunrise。 |
| 郢門山 | 即荊門山（今湖北宜都） | Ying-mên。 |
| 幾人在 | 還剩幾個人 | who will be left。 |
| 天涯 | 天邊 | the end of the sky。 |
| 孤棹 | 一條孤船（棹音 zhào） | your solitary skiff。 |
| 何當 | 何時 | when。 |
| 樽酒 | 一杯酒 | winecups。 |
| 離顏 | 離別時的臉色 | this ache of farewell。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關、山、還、顏。首句不入韻。
頷聯「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沒有動詞，各是「一樣天象 ＋ 一個地名」，寫的是對方將經之地。
頸聯「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還」是上問下答：問還剩幾個人，答一條船。而那條船就是走的那一條。
首聯上荒涼下豪氣（荒戍落葉／浩然離關），兩句擺在一起不作解釋。
全詩收在「離顏」兩個字上——與本站司空曙〈賊平後送人北歸〉的「愁顏」同樣收在一張臉。
溫庭筠以詞名家，而《唐詩三百首》收其詩四首：本篇與〈瑤瑟怨〉（本站已有）、〈利洲南渡〉、〈蘇武廟〉。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o a Friend Bound East
這首詩的英譯，在第二句把方向整個轉了過來。
原句「浩然離故關」——「浩然」是坦蕩無所顧忌（《孟子》「浩然之氣」），是在讚美對方走得瀟灑。
Bynner 譯成 You insist upon forsaking this place where you have lived.
「浩然」變成了 insist upon（執意要），「離」變成了 forsaking（拋棄）。
坦蕩變成了固執，離開變成了背棄。
原句是稱讚，譯句像是在埋怨他非走不可。
頸聯的處理則很聰明。原句「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還」是上問下答：問還剩幾個人，答一條船。
Bynner 譯成 Who will be left for me along the upper Yang-tsze / After your solitary skiff has entered the end of the sky?
他把問與答縫成了一個問句：等你的孤舟進了天邊，這江上還剩誰陪我？
結構更緊，而 for me（陪我）是加上去的——原句「幾人在」沒有說是為了誰，只是在數人頭。
末句 While we soften with winecups this ache of farewell.
soften（使柔和）這個動詞很好：酒不能解決問題，只能讓它軟一點。
但「離顏」（離別的臉色）變成了 this ache of farewell（離別的痛）——一張臉變成了一種痛。
具體變成抽象，而中文詩收在一張臉上，正是它最後的一點克制。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荒戍落黃葉 | 送別的地方是一座廢堡 | — |
| 江上幾人在 | 還剩幾個人 | — |
| 樽酒慰離顏 | 是酒在安慰那張臉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浩然」的褒義、「棹」是船、「還」的兩解，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先給頸聯上句（江上幾人在），問學生「答案是多少」。再給下句。
- 雙語分工：中師講《孟子》的浩然之氣、頷聯無動詞、「離顏」收在一張臉；外師帶 You insist upon forsaking（把讚美譯成埋怨）與 soften with winecups（譯得很好的動詞）兩處。
- 問答練習：寫一問一答兩句，答句不要看起來像答句，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賊平後送人北歸〉（司空曙）對讀——兩首都收在一張臉上（離顏／愁顏），而兩首都是留下來的人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