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蜀先主廟 At the Temple of the First Ruler of Shu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先認地方
蜀先主＝劉備（蜀漢昭烈帝）。先主廟在夔州（今重慶奉節），劉禹錫任夔州刺史時去憑弔。
夔州就是白帝城所在，劉備託孤的地方。 站在這裡寫他，位置本身就是內容。
首聯：先把人立起來
「天地英雄氣」——充塞天地的英雄氣概。「氣」是中國詩論裡最難翻的字之一，介於氣質、氣勢、生命力之間。
「千秋尚凜然」——一千年過去了，還是讓人肅然。「尚」字很要緊：這是說現在，不是說當年。
頷聯：用兩樣東西概括一生
「勢分三足鼎」——他的勢力把天下分成了鼎的三隻腳（三國鼎立）。鼎有三足，所以「三分天下」可以寫成一個器物。
「業復五銖錢」——他的功業在於恢復五銖錢。五銖錢是漢代的貨幣，恢復漢代的錢就是恢復漢朝。用一枚銅錢代表「復興漢室」這個畢生志向。
一鼎一錢，兩件小東西裝下了整個三國。 這是詠史詩最漂亮的手法。
頸聯：一句捧，一句摔
「得相能開國」——「相」就是諸葛亮。 得到了他，所以能開創基業。
「生兒不象賢」——但生的兒子不能效法先人的賢德。 「象賢」出自《尚書》，指效法祖先的德行。
兩句用同樣的句法（動詞＋名詞＋能／不）對舉，一正一反。 前一句有多高，後一句就有多重。
尾聯：不罵人，放一段舞
蜀漢亡後，劉禪被遷到洛陽。司馬昭設宴，特意安排蜀地的歌舞。在座的蜀漢舊臣都掉淚，只有劉禪嬉笑自若，還說「此間樂，不思蜀」。
劉禹錫不寫劉禪，只寫那些淒涼的蜀國舊歌妓，來到魏國的宮殿前跳舞。
全詩最後一個畫面裡沒有主角，但每個讀過《三國志》的人都會補上那個在旁邊笑著看的人。 這就是詠史詩的「不著一字」。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先主」是專稱
《三國志·蜀書》稱劉備為「先主」、劉禪為「後主」。這是史書的固定用法，不是泛稱「前一任君主」。
「三足鼎」是三國，不是烹飪器
鼎有三足，故以「鼎足」喻三方並立。「勢分三足鼎」＝形勢分成三方鼎立。 不是在說廚具。
「五銖錢」代表的是漢室，不是財政
五銖錢是漢武帝以來通行的貨幣。劉備以漢室宗親自居，志在「復興漢室」，恢復五銖錢是這個志向最具體的象徵。
讀成「他把貨幣制度搞好了」，格局就掉了一層。 Bynner 正是這樣讀的（見下）。
「得相」的「相」是諸葛亮
相＝丞相。這裡專指諸葛亮，不是泛指宰相。與本站〈蜀相〉〈八陣圖〉〈詠懷古跡〉同一個人。
「得」是得到、獲得——三顧茅廬是去求來的，不是挑出來的。
「不象賢」的「象」通「像」
「象賢」出《尚書·微子之命》，指能效法先人的賢德。「生兒不象賢」＝生的兒子不能效法先人。 不是「長得不像」。
末聯的主角不在畫面裡
「蜀故妓來舞魏宮前」用的是《三國志》裴松之注引《漢晉春秋》的「樂不思蜀」故事。
詩裡只有舞者和宮殿，沒有劉禪。 但這首詩從頭到尾就是在說他——知道典故，末聯才有重量；不知道，末聯只是一段傷感的舞。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五銖錢」被讀成了貨幣政策
Bynner：It was you who maintained the honour of the currency.（是你維護了貨幣的信譽。）
「復」（恢復漢室）變成了 maintained（維持），一個復國的畢生志向變成了一項財政政績。
銅錢還在，漢朝不見了。 這是全詩最大的一處意思位移。
「得相」的「得」變成了「chose」
Bynner：You chose a great premier to magnify your kingdom . . .
「得」是得到（求來的），chose 是挑選（我選的）。 主動權的方向相反——三顧茅廬的那個「求」字被抹掉了。
末聯：加了「被擄」，丟了劉禪
Bynner：That girls of your country were taken captive / To dance in the palace of the King of Wêi.
（一）taken captive（被擄）是原文沒有的。 原文只說「來舞」。
（二）更重要的是：英文裡完全沒有劉禪。 原文的機關在於「那個該難過的人沒有難過」，而英文把焦點移到了被擄的女子身上。同情的對象換了，諷刺的對象消失了。
這一聯在中文是一把刀，在英文是一聲嘆息。
「氣」與「凜然」
「天地英雄氣」的「氣」在英文沒有對應詞——spirit 太抽象、force 太物理、breath 太字面。
Bynner 作 Even in this world the spirit of a hero / Lives and reigns for thousands of years.「天地」縮成了 in this world，「凜然」（令人肅然起敬）換成了 reigns（統治）。
凜然是別人的感受，reigns 是他自己的狀態——視角從觀者換到了被觀者。
兩個史事典故，英文只能選擇放棄
「五銖錢」與「樂不思蜀」都是要讀者自備背景的。中文詩可以不註解，因為預設讀者讀過史書。
Bynner 的做法是把典故改寫成可以直接理解的內容（貨幣信譽、被擄的女子）。讀得懂了，但讀到的不是原來那首詩。 這是全書處理詠史詩時反覆出現的兩難。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先主 | 指劉備（《三國志》專稱） | the First Ruler（of Shu Han）。 |
| 英雄氣 | 英雄的氣概 | a hero's force／spirit。「氣」無單一對應詞。 |
| 千秋 | 一千年 | a thousand autumns。 |
| 凜然 | 令人肅然起敬的樣子 | awe-inspiring。 |
| 三足鼎 | 三方鼎立，指三國 | a tripod's three legs — the Three Kingdoms。 |
| 業 | 功業 | one's life work。 |
| 復 | 恢復 | to restore。不是 maintain。 |
| 五銖錢 | 漢代通行的貨幣，象徵漢室 | the five-zhu coin — a figure for the House of Han。 |
| 得相 | 得到丞相（諸葛亮） | to gain his chancellor。得＝獲得，不是挑選。 |
| 象賢 | 效法先人的賢德（《尚書》） | to take after the worthy。 |
| 蜀故妓 | 蜀漢舊日的歌舞藝人 | the old dancing girls of Shu。 |
| 魏宮 | 曹魏的宮殿（在洛陽） | the palace of Wei。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先」韻：然、錢、賢、前。首句不入韻。
頷聯「勢分三足鼎，業復五銖錢」、頸聯「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對仗。頷聯以器物對器物（鼎／錢），頸聯以人事對人事（相／兒），一聯寫物、一聯寫人。
頸聯是全詩的樞紐：上句用「能」，下句用「不」，同一個句法一正一反，把一生的成與敗壓進十個字。
詠史詩的標準結構是「述事—議論」，此詩前六句述事兼議論，末聯不議論，改放一個畫面。 這是它比一般詠史詩高明的地方。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In the Temple of the First King of Shu
詠史詩是《群玉山頭》裡最難的一類，因為它要求讀者自備史書。這首的兩個關鍵都是典故，Bynner 兩個都改寫了。
「業復五銖錢」（恢復漢代貨幣＝復興漢室）譯成 It was you who maintained the honour of the currency（你維護了貨幣的信譽）。復國的志向變成了財政政績。
「得相能開國」譯成 You chose a great premier——「得」（求來的）變成了 chose（挑的），三顧茅廬的姿態沒了。
末聯最可惜。 原文「淒涼蜀故妓，來舞魏宮前」用的是「樂不思蜀」：劉禪在魏宮看蜀舞而嬉笑自若。全詩罵的就是這個不在畫面裡的人。
Bynner 作 That girls of your country were taken captive / To dance in the palace of the King of Wêi——加了「被擄」，而劉禪完全不在英文裡。 同情的對象從「該哭而沒哭的人」換成了「被迫跳舞的女子」。一把刀變成了一聲嘆息。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三足鼎立 | 三方勢力並立 | a three-way standoff |
| 樂不思蜀 | 樂而忘返、忘了本 | so happy one forgets home |
| 不象賢 | 子孫不如先人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兩個典故（五銖錢、樂不思蜀）不先講就讀不出味道。
- 課堂設計：先講「樂不思蜀」的故事（司馬昭設宴、蜀臣皆泣、劉禪嬉笑），再讀末聯。 學生會自己發現：詩裡沒有劉禪，但整首詩都在罵他。 這就是詠史詩的「不著一字」。
- 雙語分工：中師講五銖錢與漢室的關係、「象賢」的《尚書》出處；外師比對末聯——問學生：英文版在同情誰？中文版在罵誰？ 兩個答案不一樣，這是最直接的一堂詠史翻譯課。
- 詠諸葛四首＋劉備一首並讀（本站已備齊）：杜甫〈八陣圖〉（二十字寫石頭）、〈蜀相〉（祠堂）、〈詠懷古跡其五〉（一羽毛）、〈登樓〉（末聯唱梁甫吟），加上劉禹錫〈蜀先主廟〉（君臣的另一端）。四首寫臣，一首寫君，合起來是同一個政權的正反面。
- 劉禹錫懷古三首並讀（本站已備齊）：〈烏衣巷〉（一隻燕子）、〈西塞山懷古〉（一條鐵鏈）、〈蜀先主廟〉（一段舞）。三首都用一個小東西收掉一個大朝代——這是劉禹錫的招牌。可以做成一張表讓學生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