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人行

1–8 句：先把她們寫得很好看

「三月三日」是上巳節，唐人在這一天到水邊遊春（曲江是長安最熱鬧的去處）。

「態濃意遠淑且真」——姿態豐潤，神情高遠，嫻靜而且真誠。 四個形容詞全是好話。

「肌理細膩骨肉勻」——皮膚細緻，胖瘦勻稱。

這八句沒有一個字帶批評。 杜甫像一個記錄員，把衣服、首飾、質料一樣一樣寫下來。

而這正是全詩的策略：越客觀，最後一句越狠。

9–14 句：報出名字

「頭上何所有」「背後何所見」——兩個自問自答的句式，像在導覽。

「就中雲幕椒房親」——其中有皇后的親戚。 「椒房」是漢代皇后居所（以椒和泥塗壁），代指后妃。

「賜名大國虢與秦」——被封為大國夫人的虢國夫人、秦國夫人。

這兩位是楊貴妃的姊姊。 杜甫到這裡才點名，而且用的是她們的封號，不是名字。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駱駝峰從翠玉鍋裡端出來，白魚在水晶盤上傳遞。

兩樣都是極難得的食材與器皿。

15–20 句：吃不下

「犀箸厭飫久未下」——犀角筷子，因為吃膩了，很久沒有動。

「鸞刀縷切空紛綸」——鸞刀細細地切，忙了半天卻是白忙。

「厭飫」與「空」兩個詞是全詩第一次露出立場：東西做出來沒有人吃。

「黃門飛鞚不動塵」——宦官策馬飛奔，卻不揚起灰塵。 形容馬快、路好、排場大。

「御廚絡繹送八珍」——御廚源源不絕地送來八種珍饈。

皇帝的廚房在替臣子的姊姊辦外燴。 這一句不必評論，事實本身就是評論。

21–26 句：最後一句翻臉

「後來鞍馬何逡巡」——最後來的那個騎馬的人，怎麼走得那麼慢。

「逡巡」是從容不迫，也是旁若無人。 他不急，因為所有人都在等他。

「當軒下馬入錦茵」——在廊前下馬，踩上錦繡的毯子。

「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柳絮像雪一樣落下蓋住白蘋，青鳥銜著紅手帕飛走了。

這兩句是全詩唯一的隱語。 「楊花」諧「楊」姓；青鳥是西王母的信使，銜紅巾暗示男女傳情。 歷代注家多認為在影射楊國忠與虢國夫人的醜聞。

「炙手可熱勢絕倫」——權勢熱得可以燙傷手，沒有人比得上。

「慎莫近前丞相嗔」——小心不要靠近，丞相會生氣。

「丞相」就是那個最後才到的人：楊國忠。

全詩二十六句，前二十四句一句評論也沒有，最後兩句忽然轉成警告，而且是用旁觀者對旁觀者說話的口吻。

兩年後，安史之亂爆發；楊國忠與虢國夫人都死在馬嵬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