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王孫

1–6 句：從一隻烏鴉寫起

「長安城頭頭白烏」——城牆上有一隻白頭的烏鴉。

白頭烏在古代是不祥之兆（一說《晉書》載白頭烏鳴為亡國之徵）。杜甫不從人寫起，從一隻鳥的警告寫起。

「夜飛延秋門上呼」——延秋門是玄宗出逃長安時走的那道門。 烏鴉在那裡叫。

「屋底達官走避胡」——屋子底下的大官已經逃走躲避叛軍了。

「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待同馳驅」——金鞭折斷，九匹馬跑死了；連自己的親人都來不及帶走。

六句話寫完一次倉皇的撤退，而且重點在最後半句：他們丟下了家人。

7–14 句：一個不敢說名字的人

「腰下寶玦青珊瑚」——腰間掛著珍貴的玉玦與青珊瑚。 這是身分的證據。

「可憐王孫泣路隅」——可憐的王孫，在路角哭。

「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問他，他不肯說名字；只說自己很苦，願意給人做奴僕。

一個皇族子弟請求別人收他做奴隸——因為那比被認出來安全。

「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已經躲了一百天，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高祖的子孫都是高鼻梁，龍種就是跟平常人不一樣。

這兩句表面是誇讚，其實是危險的來源：他藏不住。 長相就是通緝令。

15–20 句：他只敢站一下

「豺狼在邑龍在野」——豺狼（叛軍）在城裡，龍（皇帝）在野外。 秩序整個倒過來了。

「王孫善保千金軀」——請你保重這個千金之軀。

「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在十字路口不敢說太久，只能為你站一會兒。

「斯須」是片刻。 杜甫明白：站得越久，這個孩子越危險。

這是全詩最動人的兩句——他的關心是有時限的，而那個時限正是關心本身。

「昨夜東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昨夜的東風帶著血腥味，東邊來的駱駝擠滿了舊都。 駱駝指叛軍的輜重。

21–28 句：給他一點希望

「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朔方的兵本來身手很好，從前那麼勇猛，現在怎麼那麼笨。 這是對官軍的責備。

「竊聞天子已傳位」——我偷偷聽說皇帝已經傳位了。 指玄宗傳位肅宗（756 年七月靈武即位）。

「花門剺面請雪恥」——回紇人割面（表決心）請求出兵雪恥。 「剺面」是回紇的誓約習俗。

「慎勿出口他人狙」——千萬不要說出去，有人在埋伏。

他剛剛給了希望，立刻又叮嚀不要說。 因為這個消息本身就是危險。

「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可憐的王孫啊，千萬不要大意；五陵（唐皇室陵墓）的王氣，一刻也沒有斷過。

最後一句是安慰，而且是他唯一給得出的東西。

全詩以「哀」開頭（題目），以「慎勿疏」結尾——從頭到尾，他能做的只有提醒對方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