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Watching a Pupil of Lady Gongsun Dance the Sword Dance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1一至八句：她當年跳成什麼樣子目錄 ↑
2九至十四句：現在只剩一個學生目錄 ↑
3十五至二十句：五十年翻了過去目錄 ↑
4二十一至二十六句：他走不下去了目錄 ↑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詩前的序：一份證詞
原詩前有一段長序，交代了時間（大曆二年十月十九日）、地點（夔府別駕元持宅）、人物（臨潁李十二娘）與緣由。
序裡最關鍵的一句是：「開元三載，余尚童穉，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
開元三年（715）杜甫才四歲左右（一說五、六歲）。他用一個幼兒的記憶，為一個已經消失的時代作證。
序末還提到張旭因看公孫大娘舞劍而草書大進——這是中國藝術史上最著名的跨界影響之一。
1–8 句：用四個比喻寫一支舞
「觀者如山色沮喪」——觀眾多得像山，而且臉色都變了。 「沮喪」在這裡是被震懾到失色。
「霍如羿射九日落」——快得像后羿把九個太陽射下來。
「矯如群帝驂龍翔」——矯健得像天神駕著龍飛。
「來如雷霆收震怒」——起手像雷霆正在收住怒氣。
「罷如江海凝清光」——收勢像江海凝成一片清光。
四個比喻分別對應：快、健、起、收。 而且全部取自天象與神話——杜甫寫一支舞，動用了整個宇宙。
這八句是中國文學裡寫舞蹈最有名的段落。
9–14 句：時間忽然落下來
「絳唇珠袖兩寂寞」——紅嘴唇、綴珠的衣袖，兩樣都寂寞了。
注意：他沒有說公孫大娘老了或死了。 他說的是她的嘴唇和袖子「寂寞」——用物件代替人。
「晚有弟子傳芬芳」——晚年有一個學生繼承了她的香氣。
「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我們一問一答，是有緣故的；感慨時局、想起往事，就更傷心。
「既有以」三個字很淡：不是巧遇，是有來歷的。 兩個人都是那個時代剩下的人。
15–20 句：五十年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玄宗的宮女八千人，公孫大娘的劍器舞排第一。
「五十年間似反掌」——五十年就像翻一下手掌。
「風塵傾動昏王室」——戰亂把一切搖垮，王室昏暗了。
「梨園子弟散如煙」——梨園弟子散得像煙。 梨園是玄宗親自設置的宮廷樂舞機構。
「女樂餘姿映寒日」——女樂剩下的姿影，照在冷冷的太陽下。
「餘姿」兩個字是全詩的核心：不是舞，是舞剩下的樣子。
21–26 句：他走了，越走越快
「金粟堆前木已拱」——玄宗陵（金粟山）前的樹，已經粗到可以合抱。 「拱」是兩手合圍。
「木已拱」是古人說「人死很久了」的標準說法（《左傳》「爾墓之木拱矣」）。
「瞿唐石城草蕭瑟」——瞿塘峽的石城，草木蕭瑟。 這是他此刻所在的夔州。
一句是長安的陵墓，一句是夔州的荒草。 兩地相隔千里，同樣荒涼。
「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宴席上急促的管樂又一次結束，快樂到極點，悲哀就來了，月亮從東邊升起。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老頭子不知道要去哪裡，腳上長繭，在荒山裡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愁。
「轉愁疾」三個字極怪也極準：愁與走路的速度綁在一起。 他不是慢慢走開的，是越走越急——因為停下來就要面對剛剛看見的東西。
這是杜甫晚年作品裡最徬徨的一個結尾。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劍器」不是劍
是唐代健舞的曲名（〈劍器〉〈劍器渾脫〉）。 舞者未必真持劍，有說持綵帶或短劍道具。
「舞劍器」＝跳〈劍器〉這支舞，不是「舞劍」。
「公孫大娘」是舞者
開元年間最著名的舞者。「大娘」是排行的稱呼（長女），不是年紀。
「佳人」不是情人
是美好的人。 唐詩裡的「佳人」可指任何出色的人（參見本站杜甫〈佳人〉）。
「色沮喪」不是心情沮喪
是臉色失色、被震懾。 「色」指臉色。
「霍」不是姓霍
是迅疾的樣子。 「霍如」＝快得像。
「群帝驂龍」不是一群皇帝
「群帝」指天上的眾神。「驂」是駕車的邊馬，這裡作動詞：駕著龍。
「罷」不是罷免
是結束、收勢。 「罷如」＝收尾像。
「絳唇珠袖」不是兩個人
是公孫大娘的紅唇與綴珠的舞袖。以物代人。
「臨潁美人」是李十二娘
臨潁（今河南）人，公孫大娘的弟子。序中點名。
「白帝」是白帝城
在今重慶奉節，夔州治所附近。 不是神祇。
「既有以」不是「已經有了」
「以」＝緣故。「既有以」＝是有緣故的。
「先帝」是唐玄宗
杜甫寫此詩時在代宗朝，玄宗已崩（762）。
「梨園子弟」不是果園工人
玄宗在宮中梨園設樂舞機構，親自教習，所選樂工稱「皇帝梨園弟子」。後世戲曲界自稱梨園即源於此。
「金粟堆」是玄宗的陵
泰陵在金粟山（今陝西蒲城）。「金粟堆前木已拱」＝玄宗死了很久了。
「木已拱」不是樹長拱形
「拱」是兩手合圍。出《左傳》「爾墓之木拱矣」，是「你死很久了」的固定說法。
「玳筵」不是玳瑁做的席
以玳瑁裝飾的華美筵席。泛指盛宴。
「足繭」不是蠶繭
是腳上走出的厚繭。 表示走了很多路。
「轉愁疾」不是「轉為憂愁的疾病」
「轉」＝更加；「疾」＝快。「轉愁疾」＝越走越快，也越來越愁。
愁與速度綁在一起，這是杜甫特有的說法。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四個「如」的排比
霍如、矯如、來如、罷如——四句開頭都是同一個結構，像四次出拳。
英文 Sudden as / soaring as / coming on like / ending like——Bynner 換了四種不同的說法，排比的整齊消失了，但英文避免了重複的呆板。這是一個兩難。
「餘姿」
「女樂餘姿映寒日」——剩下的姿影。 不是人，不是舞，是舞剩下來的樣子。
英文 what is left of the women's music 已經是最好的處理，但英文說的是「音樂」，中文說的是「姿」（身影）。
「木已拱」的成語
中文四個字就說了「這個人死很久了」，而且帶著《左傳》的古老語氣。
英文 the trees are already a handspan thick 只是一個事實描述。Bynner 譯成 There are man-size trees by the Emperor's Golden Tomb——他把「拱」譯成 man-size（人那麼大），比原意誇張，但英文讀者至少感覺得到時間。
「轉愁疾」
三個字把情緒與步速綁在一起。中文可以這樣擠，英文不行。
我譯成 he walks faster into his grief（越走越深入他的悲傷），用 into 去連接速度與情緒，但那是解釋，不是原句的結構。
Bynner 譯成 Must harden my feet on the lone hills, toward sickness and despair——他把「足繭」動詞化（harden my feet），把「愁疾」拆成 sickness and despair。 「疾」被讀成了「疾病」。
序的地位
中文的長序是詩的一部分：沒有序，讀者不知道杜甫六歲看過原版。
Bynner 完整譯出了序（斜體小字），這是全書處理長序最完整的一次。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劍器 | 唐代健舞的曲名 | the sword dance。非「舞劍」。 |
| 公孫大娘 | 開元年間名舞者 | Lady Kung-sun。 |
| 動四方 | 震動四方 | moved the four quarters。 |
| 色沮喪 | 臉色失色 | their faces went pale。 |
| 低昂 | 起伏 | rose and fell。 |
| 霍 | 迅疾 | sudden。 |
| 羿射九日 | 后羿射日神話 | the Archer shot the nine suns。 |
| 矯 | 矯健 | soaring。 |
| 群帝 | 天上眾神 | the gods。 |
| 驂龍 | 駕著龍 | ride dragons。 |
| 罷 | 收勢、結束 | ending。 |
| 絳唇珠袖 | 紅唇與綴珠的舞袖（代指其人） | crimson lips and pearl-sewn sleeves。 |
| 臨潁美人 | 李十二娘 | this beauty from Lin-ying。 |
| 白帝 | 白帝城（今重慶奉節） | the City of the White God。 |
| 既有以 | 是有緣故的 | there was reason in it。 |
| 先帝 | 唐玄宗 | the late Emperor。 |
| 似反掌 | 像翻一下手掌 | like the turning of a hand。 |
| 風塵 | 戰亂 | wind and dust。 |
| 梨園子弟 | 玄宗設立的宮廷樂舞人員 | the Pear Garden players。 |
| 餘姿 | 剩下的身影 | what is left。 |
| 金粟堆 | 玄宗泰陵所在（金粟山） | the Golden Grain Mound。 |
| 木已拱 | 樹可合抱（人死已久，《左傳》） | the trees are already a handspan thick。 |
| 瞿唐 | 瞿塘峽 | Ch'ü-t'ang。 |
| 玳筵 | 華美的筵席 | the tortoiseshell banquet。 |
| 足繭 | 腳上的厚繭 | feet calloused。 |
| 轉愁疾 | 越走越快也越愁 | walks faster into his grief。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古詩，二十六句，前有長序。 《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古詩」卷。
換韻兩次：方、昂、翔、光、芳、揚、傷（平）／一、室、日、瑟、出、疾（仄）。換韻處正好是「先帝侍女八千人」——從描寫舞轉到議論時代。
序與詩分工：序負責交代人事時地（散文），詩負責感受（韻文）。這是唐人長篇歌行的標準配置。
開頭八句是中國文學史上最著名的舞蹈描寫，四個「如」字句排比，分別寫快、健、起、收。
序末提到張旭見公孫大娘舞劍器而草書大進——這條記載是中國藝術史上「跨藝術門類影響」最常被引用的例子。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ong of Dagger-Dancing（To a Girl-Pupil of Lady Kung-sun）
這首詩在英譯裡有一個難得的優勢：它的核心是動作，而動作是最容易跨語言的。
Bynner 把開頭八句譯得非常有力：Heaven and earth moved back and forth, following her motions, / Which were bright as when the Archer shot the nine suns down the sky / And rapid as angels before the wings of dragons. / She began like a thunderbolt, venting its anger, / And ended like the shining calm of rivers and the sea
注意他把「群帝驂龍」譯成 angels before the wings of dragons（龍翼之前的天使）。 中國的天帝變成了基督教的天使——這是一次文化置換，但它讓英文讀者立刻有了畫面。
他也保住了「來／罷」的起收結構（began like a thunderbolt / ended like the shining calm），這是全譯最成功的一處。
「五十年間似反掌」他譯成 Fifty years have passed, like the turning of a palm——palm（手掌）逐字對譯，而且英文讀起來一樣輕。
末句 And I, a poor old man, not knowing where to go, / Must harden my feet on the lone hills, toward sickness and despair.
「轉愁疾」的「疾」他讀成了疾病（sickness）。 原意是「快」——越走越快。這一處讀法有爭議，多數注家作「快」。
但 harden my feet（把腳磨硬）譯「足繭」極好：不是一個結果（有繭），是一個持續的動作（正在磨硬）。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五十年間似反掌 | 五十年像翻一下手掌 | — |
| 樂極哀來 | 快樂到頂點，悲哀就來了 | — |
| 老夫不知其所往 | 不知道要去哪裡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高階。序與正文都要講，梨園、金粟堆、木已拱等典故不少。
- 課堂設計：先讀開頭八句（不給背景），讓學生畫出那支舞。再講序裡的「五十年」，重讀。
- 雙語分工：中師講梨園的來歷、「木已拱」出《左傳》、「劍器」是舞名不是兵器；外師帶 Bynner 的 angels before the wings of dragons（天帝→天使）與 sickness（把「疾」讀成疾病），討論文化置換與字義分歧。
- 舞蹈寫作：用四個「像……」的句子寫一段舞或一場運動比賽，中英各一。
- 跨藝術：查張旭的草書作品，討論「看舞蹈能不能改變寫字」。
- 跨文本：跟本站〈長恨歌〉〈江南逢李龜年〉合讀——三首都在寫「開元盛世的人在安史之亂後還剩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