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古柏行

一棵四十圍粗的柏樹。全詩二十四句寫這棵樹，最後一句才說：自古以來，木材太大就不好用。

詩人杜甫 Du Fu（712–770）

年代大曆元年（766）前後，杜甫在夔州，追憶成都武侯祠的古柏

詩體七言古詩

主題詠物・諸葛亮・材大難用

全詩 · 中英對照

古柏行 Song of the Old Cypress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24 句 · 分 3 節

1一至八句：這棵樹有多大 2九至十六句：他去年看過它 3十七至二十四句：可是沒有人能用它

1一至八句：這棵樹有多大目錄 ↑

孔明廟前有老柏，Before the shrine of K'ung-ming there stands an old cypress;

柯如青銅根如石。its boughs like green bronze, its roots like stone.

霜皮溜雨四十圍，Its frost-white bark, sleek with rain, is forty spans around;

黛色參天二千尺。its blue-black color reaches the sky, two thousand feet.

君臣已與時際會，Ruler and minister met their moment in time,

樹木猶為人愛惜。and even the tree is cherished still by the people.

雲來氣接巫峽長，Clouds come, and its breath runs the length of the Wu Gorge;

月出寒通雪山白。the moon rises, and its cold joins the white of the Snow Mountains.

2九至十六句：他去年看過它目錄 ↑

憶昨路繞錦亭東，I recall the road winding east of the Brocade Pavilion,

先主武侯同閟宮。where the First Ruler and the Warrior Marquis share one hidden shrine.

崔嵬枝幹郊原古，Towering trunk and branches make the whole plain look ancient;

窈窕丹青戶牖空。deep within, the painted doors and windows stand empty.

落落盤踞雖得地，Spreading wide, coiled and rooted, it has found its ground;

冥冥孤高多烈風。yet dark and alone up there, it meets many fierce winds.

扶持自是神明力，What holds it up must be the power of the gods;

正直原因造化功。that it grew straight was the work of the Maker.

3十七至二十四句：可是沒有人能用它目錄 ↑

大廈如傾要梁棟，If a great house is falling and needs a ridge-beam,

萬牛回首丘山重。ten thousand oxen turn their heads — it is as heavy as a hill.

不露文章世已驚，It does not show its grain, and the world is already amazed;

未辭翦伐誰能送。it would not refuse the axe — but who could haul it away?

苦心豈免容螻蟻，Its bitter heart cannot keep out the ants and crickets;

香葉終經宿鸞鳳。yet its fragrant leaves have housed the phoenix in the end.

志士幽人莫怨嗟，Let men of purpose and men in retreat make no complaint:

古來材大難為用。from of old, timber too great has been hard to put to use.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4 句：先把尺寸說死

「柯如青銅根如石」——枝條像青銅，樹根像石頭。 兩個比喻都在說「硬」。

「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樹皮白得像霜、被雨淋得發亮，四十圍粗；顏色青黑，高入天，兩千尺。

這兩個數字是誇張，而且是被歷代詩論爭論過的誇張（沈括《夢溪筆談》曾算過：四十圍粗、兩千尺高，比例不成樹）。

但杜甫要的不是準確，是「大到不合理」——因為全詩的結論正建立在「太大」上。

5–8 句：樹是誰的樹

「君臣已與時際會」——劉備與諸葛亮，君臣相遇是時運。 「際會」是風雲際會。

「樹木猶為人愛惜」——連樹都還被人珍惜。 「猶」字帶著：人已經不在了。

「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雲來的時候，它的氣連到巫峽；月出的時候，它的寒接到雪山。

一棵樹的氣息延伸到幾百里外。 這不是寫景，是寫影響力。

9–16 句：從回憶轉到議論

「憶昨路繞錦亭東」——「憶昨」是轉折點：以上是夔州所見（或所想），以下是成都的回憶。

「先主武侯同閟宮」——劉備與諸葛亮同在一座祠廟裡。 這是成都武侯祠的實況（君臣合祀）。

「窈窕丹青戶牖空」——深處的彩繪門窗是空的。 廟在，人不在。

「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根扎得穩，可是站得太高，風特別大。

這一聯開始離開樹，走向人：站得高的人，承受的風也大。

17–22 句：為什麼沒有人用它

「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大廈快倒了，需要棟梁；可是一萬頭牛回過頭來看，它重得像座山（拉不動）。

「萬牛回首」四個字是全詩最有名的畫面：連牛都放棄了。

「不露文章世已驚」——它還沒顯露紋理，世人就已經驚嘆。 「文章」在這裡是木紋。

「未辭翦伐誰能送」——它並不拒絕被砍，可是誰能把它運走？

問題不在樹不願意，在沒有人搬得動。 這是全詩最痛的一句。

「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它的心是苦的，擋不住螞蟻蛀；但它的葉子有香氣，曾經棲過鸞鳳。

被小東西啃蝕，也被大東西選中——兩件事同時是真的。

23–24 句：一句格言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有志的人、隱居的人，不要埋怨：自古以來，材料太大就難以使用。

「材」同時是木材與人才。 這是全詩唯一一次把比喻挑明。

而且他說的是「莫怨嗟」（不要抱怨）——表面在勸人，其實是在勸自己。

杜甫此時五十五歲，一生沒有得到過與才能相稱的位置。二十四句寫一棵樹，最後七個字寫自己。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行」是體裁

樂府歌行的「行」。〈古柏行〉＝關於古柏的歌。 不是「行走」。

「孔明廟」是武侯祠

諸葛亮（字孔明）的祠廟。成都武侯祠與劉備的昭烈廟合在一處，第十句「先主武侯同閟宮」即指此。

「柯」不是柯樹

是樹枝、枝幹。

「四十圍」不是四十個圈

「圍」是古代量周長的單位（一說兩臂合抱為一圍）。四十圍＝極粗。 是誇張。

「黛色」不是眉毛

「黛」是青黑色。黛色＝深青色，形容柏葉。

「際會」不是交際

是風雲際會、遇上時運。 「君臣已與時際會」＝君臣相遇是時運使然。

「閟宮」不是關閉的宮

「閟」音 bì，幽深封閉。閟宮＝深閉的祠廟（出《詩經・魯頌・閟宮》）。

「窈窕」不是形容女子

這裡是深遠幽邃的樣子，形容廟宇深處。不是「窈窕淑女」的美好義。

「落落」不是失落

是寬大、疏朗的樣子。 形容樹的盤踞之勢。

「冥冥」不是昏暗（單純）

是高遠幽深、看不真切。 形容樹頂所在。

「文章」不是文字作品

是木材的紋理。 「不露文章」＝還沒剖開看到紋路。

這是這首詩最常見的誤讀。

「未辭翦伐」不是「沒有拒絕被砍」（消極）

「辭」＝推辭。整句是：它並不推辭被砍伐——問題在下半句「誰能送（運走）」。

「苦心」不是用心良苦

柏木心材味苦。「苦心」＝苦的心材。 同時雙關「苦的心」。

「材」是雙關

既是木材，也是人才。末句「材大難為用」是全詩的鑰匙。

只讀木材，這首詩就只是詠物。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材」的雙關

中文的「材」與「才」同音同源，「材大難為用」可以同時讀成「木材太大不好用」與「人才太大不好用」。

英文 timber 與 talent 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詞。Bynner 譯成 The greater the timber, the tougher it is to use——只有木材那一層。

這是整首詩最關鍵的一處，而英文必然失守。

「萬牛回首」

中文四個字：一萬頭牛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然後放棄）。動作、數量、放棄，全在四個字裡。

英文 ten thousand oxen turn their heads 保住了動作，但英文讀者不會自動讀出「所以它們拉不動」——那個結論在中文裡是靠「丘山重」三個字接上的。

「不露文章」

「文章」在這裡是木紋，但這個詞在中文裡的第一義是文字作品。

杜甫顯然知道這個雙關：一棵沒有顯露紋理的樹，一個沒有發表過什麼的人。

英文 does not show its grain 只有木紋。

兩個誇張的數字

四十圍、二千尺——中文讀者知道這是誇張，而且知道杜甫故意誇張。

英文 forty spans / two thousand feet 讀起來像在報數據。沈括曾認真計算過這兩個數字不合比例，這場爭論本身是中國詩學史的一部分，英文讀者完全接觸不到。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行	歌行（體裁）	song。
孔明	諸葛亮，字孔明	K'ung-ming。
柯	樹枝	boughs。
霜皮	白如霜的樹皮	frost-white bark。
溜雨	被雨淋得光滑	sleek with rain。
圍	周長單位（誇張）	spans around。
黛色	深青黑色	blue-black color。
參天	高入天	reaches the sky。
際會	風雲際會、遇上時運	met their moment。
閟宮	深閉的祠廟（音 bì）	one hidden shrine。
崔嵬	高大	towering。
窈窕	深遠幽邃	deep within。
戶牖	門與窗	doors and windows。
落落	寬大疏朗	spreading wide。
盤踞	盤根據守	coiled and rooted。
冥冥	高遠幽深	dark and alone。
造化	天地、創造者	the Maker。
大廈如傾	大房子快倒了	a great house is falling。
梁棟	棟梁	a ridge-beam。
文章	木材的紋理	its grain。非文字作品。
翦伐	砍伐	the axe。
送	運送	haul it away。
苦心	苦的心材（雙關）	its bitter heart。
螻蟻	螻蛄與螞蟻	the ants and crickets。
鸞鳳	鸞鳥與鳳凰	the phoenix。
志士幽人	有志之士與隱居之人	men of purpose and men in retreat。
材	木材／人才（雙關）	timber。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古詩，二十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古詩」卷。

三次換韻，每八句一段：石、尺、惜、白（仄）／東、宮、空、風、功（平）／棟、重、驚、送、蟻、鳳、嗟、用（仄）。換韻的位置正好切在三個段落上。

全詩二十四句只寫一棵樹，直到最後七個字才點出「材」的雙關。

「四十圍」「二千尺」兩個數字，宋代沈括《夢溪筆談》曾以為比例失當，後世注家多認為是有意的誇張。這場爭論是中國詩學史上關於「詩的真實」的著名案例。

本篇與本站〈蜀相〉〈詠懷古跡其五〉同屬杜甫的諸葛亮系列，三首合讀可見他一生對這個人物的執著。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ong of an Old Cypress

這首詩在英譯裡有一個無法迴避的結構性損失：「材」的雙關。 中文的「材大難為用」同時說木頭與人，英文必須二選一。

Bynner 選了木頭：The greater the timber, the tougher it is to use.——這是一句漂亮的英文格言，而且諧音上 timber / tougher 有頭韻。 但杜甫真正在說的那個人，不見了。

不過他在前面補了回來。 倒數第二句 Let wise and hopeful men harbour no complaint（讓有智慧有抱負的人不要抱怨）——men（人）這個字一出現，英文讀者就知道這首詩不只在說樹。

首段他譯得極有氣勢：With a trunk of green bronze and a root of stone. / The girth of its white bark would be the reach of forty men

「四十圍」他譯成 the reach of forty men（四十個人手臂所及）——把一個抽象的長度單位換成了具體的人數，英文讀者立刻看得見那棵樹有多粗。

最值得看的是他對「萬牛回首」的處理：Though oxen sway ten thousand heads, they cannot move a mountain.

他把「丘山重」（重得像山）直接譯成「搬不動一座山」，而且把結論寫了出來（they cannot move）。 原詩靠並置讓讀者自己接上，譯詩替讀者接了。

Beside the Temple of the Great Premier stands an ancient cypressWith a trunk of green bronze and a root of stone.The girth of its white bark would be the reach of forty menAnd its tip of kingfisher-blue is two thousand feet in heaven.Dating from the days of a great ruler's great statesman,Their very tree is loved now and honoured by the people.Clouds come to it from far away, from the Wu cliffs,And the cold moon glistens on its peak of snow.... East of the Silk Pavilion yesterday I foundThe ancient ruler and wise statesman both worshipped in one temple,Whose tree, with curious branches, ages the whole landscapeIn spite of the fresh colours of the windows and the doors.And so firm is the deep root, so established underground,That its lone lofty boughs can dare the weight of winds,Its only protection the Heavenly Power,Its only endurance the art of its Creator.... When beams are required to restore a great house,Though oxen sway ten thousand heads, they cannot move a mountain.Though a tree writes no memorial, yet people understandThat not unless they fell it can use be made of it. . .Its bitter heart may be tenanted now by black and white ants,But its odorous leaves were once the nest of phœnixes and pheasants.... Let wise and hopeful men harbour no complaint.The greater the timber, the tougher it is to us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古來材大難為用	太大的材料反而沒有人用得起	—
萬牛回首丘山重	一萬頭牛看了一眼就放棄	—
未辭翦伐誰能送	不是不肯，是沒有人搬得動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高階。二十四句偏長，「文章」「材」「際會」等字義要先講。
課堂設計：先蓋住最後兩句讀完全詩，問學生「這首詩在寫什麼」（多半答：一棵大樹）。再揭末句，回頭重讀。
雙語分工：中師講「材／才」的雙關、「文章」是木紋、沈括對兩個數字的質疑；外師帶 Bynner 的 the reach of forty men（把單位換成人數）與 they cannot move a mountain（替讀者下結論）。
數字辯論：沈括說四十圍配兩千尺不成比例。讓學生分兩組辯論：詩需不需要算得準。
跨文本：跟本站〈蜀相〉〈詠懷古跡五首其五〉（杜甫）合讀——三首都寫諸葛亮，一首寫祠堂，一首寫評價，這一首寫廟前的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