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賦得古原草送別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會背的是前四句。但這首詩是送別詩，重點在後四句，而且是十六歲的考試作文。

詩人白居易 Bai Juyi（772–846）

年代貞元三年（787），白居易十六歲，應試習作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草・生命力・送別

全詩 · 中英對照

賦得古原草送別 Grass on the Ancient Plain: A Farewell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離離原上草，Thick and lush, the grass on the plain;

一歲一枯榮。each year it withers, each year it flourishes.

野火燒不盡，Wildfire cannot burn it all away;

春風吹又生。when the spring wind blows, it grows again.

遠芳侵古道，Its far fragrance spreads over the ancient road;

晴翠接荒城。its sunlit green reaches the ruined city wall.

又送王孫去，Once more I see a friend off on his way;

萋萋滿別情。the lush grass is full of the sorrow of parting.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1–2 句）：草的一年

原野上的草長得很茂盛，一年枯一次、榮一次。「一歲一枯榮」五個字裡兩個「一」——一年、一次——把草的生命寫成一個循環。

頷聯（3–4 句）：燒不死

野火燒不完它，春風一吹又長出來。這兩句是全詩的名句，也是流水對——上句的「不盡」接下句的「又生」，兩句合起來是一個意思。

頸聯（5–6 句）：草長到哪裡

草的香氣蔓延到古道上，晴天的綠色連到荒城邊。草從「原上」走出去了——走到路上、走到城邊——這是在為送別鋪路：朋友要走的路，就是這條長滿草的古道。

尾聯（7–8 句）：送別

又一次送朋友走，滿地的草都是離情。「又」字說明這不是第一次。「萋萋」是草茂盛的樣子，也是《楚辭》裡「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的典故——草長得越好，離別越重。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這是送別詩，不是勵志詩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被單獨拿出來當成「生命力」的名言。但整首詩的題目是「送別」，前六句寫草都是為了最後兩句：草長滿了送別的路。單獨背前四句，等於把一首送別詩讀成了植物觀察。

「賦得」是考試題目的格式

「賦得」是應試詩的標記——考官出題「古原草送別」，考生依題作詩。這是白居易十六歲的習作。相傳他拿這首詩去見名士顧況，顧況先拿他名字開玩笑：「長安米貴，居大不易」；讀到「野火燒不盡」，改口說：「有句如此，居亦何難！」

「離離」不是離開

「離離」是草木茂盛下垂的樣子，疊字形容詞。跟「離別」的離無關——雖然這首詩確實在寫離別，但第一個字不是。

「王孫」不是王子

「王孫」原指貴族子弟，這裡是對朋友的尊稱。典出《楚辭・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孫走了不回來，春草長得茂盛。白居易把這個典故拆開用：「王孫」放第七句，「萋萋」放第八句。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離離」「萋萋」：兩組疊字，一開一合

第一句「離離」寫草茂盛，最後一句「萋萋」也寫草茂盛——同一個意思，兩組不同的疊字，一個開頭一個結尾。英文 thick and lush / lush 只能重複用字，那種「換一個字說同一件事」的首尾呼應做不到。

「一歲一枯榮」：五個字，一個循環

一年、一次枯、一次榮——三個「一」（一歲、一枯、一榮）並排。英文 each year it withers and flourishes 對，但「枯榮」兩個相反的字並列成一個詞，英文得拆成 withers and flourishes，中間多一個 and。

「王孫」「萋萋」：一個典故被拆成兩半

《楚辭》那一句「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白居易拆開放在第七、第八句。中文讀者看到「王孫」加「萋萋」，自動拼回那句話。英文 friend 和 lush grass 之間沒有任何連結。Bynner 譯 O Prince of Friends，試圖保留「王孫」的貴族感，但典故還是沒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賦得	應試詩的題目格式	「on the theme of」。題目的一部分，不是詩句。
離離	茂盛的樣子	thick、lush。不是 leave。
枯榮	枯萎與繁榮	wither and flourish。
燒不盡	燒不完	cannot burn it all away。
遠芳	遠處的草香	far fragrance。
侵	蔓延到	spread over、encroach on。
晴翠	晴天下的綠色	sunlit green。
荒城	荒廢的城牆	ruined city wall。
王孫	貴族子弟；對朋友的尊稱	young noble、friend。Bynner 譯 Prince of Friends。
萋萋	草茂盛的樣子	lush。跟「離離」同義。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庚」韻：榮、生、城、情。首句不入韻。

頷聯（野火／春風）、頸聯（遠芳／晴翠）對仗。頷聯是流水對：上下句合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意思。

「賦得」體是唐代科舉的試帖詩，規矩很多。這首詩在規矩裡寫出了名句，所以被當成試帖詩的範本。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Grasses

白居易在英語世界的譯者以 Arthur Waley 最有名，但 Waley 沒譯這首。Bynner 譯了全部八句，題目只用一個字 Grasses。

Bynner 的最後兩句 O Prince of Friends, you are gone again.... / I hear them sighing after you 把「萋萋滿別情」譯成「草在你身後嘆息」——加了擬人，原文的草只是「滿」，沒有動作。

Boundless grasses over the plainCome and go with every season;Wildfire never quite consumes them—They are tall once more in the spring wind.Sweet they press on the old high-roadAnd reach the crumbling city-gate....O Prince of Friends, you are gone again....I hear them sighing after you.—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打不死的生命力；也用來說壞事除不盡	英文近似 like weeds（貶）／resilient（褒）
一歲一枯榮	形容盛衰循環	—
離離原上草	小學生最早背的五個字之一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入門。前四句小學就背，重點是把後四句接回去，讓學生看到這是送別詩。
課堂設計：先只給前四句，問「這首詩在寫什麼？」（草、生命力）。再給後四句，再問一次。學生會發現前四句是鋪墊。
雙語分工：中師講「賦得」和顧況的故事、《楚辭》典故；外師讓學生譯「一歲一枯榮」，數英文用了幾個字表達三個「一」。
律詩結構：跟〈春望〉一起教。兩首都是五律，讓學生自己找出哪兩聯對仗。
寫作延伸：寫一首八句的詩，前六句寫一樣東西（不能提人），最後兩句才說是送別。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