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春望

杜甫被困在淪陷的長安，寫了這首詩。春天照常來，人不在了。這是站上第一首律詩，八句四聯，中間兩聯必須對仗。

詩人杜甫 Du Fu（712–770）

年代至德二載（757）春，安史之亂中被困長安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亂世・春天・家書

全詩 · 中英對照

春望 Spring View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國破山河在，The capital is broken; mountains and rivers remain.

城春草木深。Spring in the city: grass and trees grow deep.

感時花濺淚，Moved by the times, the flowers shed tears;

恨別鳥驚心。grieving at separation, the birds startle the heart.

烽火連三月，Beacon fires have burned three months on end;

家書抵萬金。a letter from home is worth ten thousand in gold.

白頭搔更短，My white hair, scratched and scratched, grows thinner still,

渾欲不勝簪。so sparse it can barely hold a hairpin.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1–2 句）：兩個對比

國都破了，山河還在。城裡是春天，草木長得很深。「破」對「在」，「春」對「深」——人做的東西毀了，自然的東西照常。 而「草木深」不是茂盛，是荒蕪：沒有人打理，草才會長那麼深。

頷聯（3–4 句）：花在哭，鳥在驚

感傷時局，花也濺淚；痛恨離別，鳥也驚心。這兩句有兩種讀法（見下），但不管怎麼讀，都是把人的情緒放進花鳥裡。

頸聯（5–6 句）：三個月，一封信

戰火連續燒了三個月，一封家書值一萬兩黃金。這是全詩最白話的兩句，也是流傳最廣的兩句。「抵萬金」是誇張，但被困在敵人佔領的城裡、跟家人斷了消息的人，會覺得一點都不誇張。

尾聯（7–8 句）：一根簪子

白頭髮越抓越少，少到快插不住簪子了。唐代官員束髮插簪，「不勝簪」是說：連做官的樣子都快撐不住了。 全詩從山河寫到一根簪子，鏡頭越拉越近，最後停在自己頭上。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國」是國都，不是國家

「國破」的國是長安——唐朝的首都被安祿山的軍隊佔了。唐朝還沒亡，皇帝逃到靈武。讀成「國家滅亡」，時間就錯了。

「草木深」是荒涼，不是茂盛

春天草木本來就會長，但「深」到需要特別寫，是因為沒人修剪、沒人走動——城裡沒有人了。這兩個字寫的是「空」，不是「美」。

花在哭，還是人在哭？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有兩解：一、花鳥有情，替人哭、替人驚（擬人）；二、人看到花反而落淚、聽到鳥反而心驚（以樂景寫哀）。兩解都通，杜甫大概兩個都要。 律詩的對仗句常常這樣，一句話裝兩個意思。

「三月」是三個月，不是農曆三月

「烽火連三月」——戰火連續了三個月。安史之亂從前一年冬天打到這年春天，剛好三個月上下。有人讀成「打到三月」，也通，但「連」字支持「連續三個月」。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律詩的對仗：英文一句都對不出來

律詩中間兩聯必須對仗：「感時／恨別」「花濺淚／鳥驚心」「烽火／家書」「連三月／抵萬金」——字對字、詞性對詞性、平對仄。英文最多做到句法平行（Moved by the times... / Grieving at separation...），字數、重音、詞性全對不上。這是律詩英譯的根本困難：形式就是內容的一半，而形式譯不過去。

「花濺淚」：誰的淚？

中文可以不說。英文 the flowers shed tears 是花在哭，I weep at the flowers 是人在哭——非選一個。Bynner 選了 petals have been shed like tears（花瓣像淚一樣落下），是第三種：既不是花哭也不是人哭，是比喻。

「簪」：一根髮簪裡的身分

中文讀者知道「簪」是官員束髮的東西，「不勝簪」是「快當不了官了」。英文 hairpin 只是一根髮夾——讀者看到一個老人抓頭髮，不知道他在說身分。Bynner 譯 To hold the hairpins any more，準確，但英語讀者少了那層意思。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國	國都（長安）	the capital。不是 nation。
破	被攻破	broken、fallen。
深	（草木）長得很深＝荒蕪	deep、overgrown。
感時	感傷時局	moved by the times。
濺	灑落	shed、splash。
恨別	痛恨離別	grieving at separation。「恨」不是 hate。
烽火	戰火（原指邊防的信號火）	beacon fires、war fires。
連	連續	on end、in a row。
抵	值	be worth。
搔	抓（頭）	scratch。焦慮的動作。
渾	簡直、幾乎	simply、almost。
不勝	承受不住	cannot hold、cannot bear。
簪	髮簪（官員束髮用）	hairpin。身分那一層英文沒有。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首聯、頷聯、頸聯、尾聯。押平聲「侵」韻：深、心、金、簪。

律詩規定頷聯、頸聯必須對仗。這首連首聯也對（國破／城春，山河在／草木深），三聯對仗。

「國破山河在」平仄是「仄仄平平仄」，標準的五律起句。杜甫是律詩的完成者，這首是最常被拿來教律詩結構的範本。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pring View

杜甫在英語世界的地位比李白晚起來，但現在被公認為中國最偉大的詩人。這首詩是他最常被譯的作品之一，Stephen Owen、David Hinton、Burton Watson 都譯過。

Bynner 的譯本第一句 Though a country be sundered, hills and rivers endure 譯得很有力，但 country 是「國家」——他把「國都」讀成了「國家」，正是上面說的那個誤讀。

Though a country be sundered, hills and rivers endure;And spring comes green again to trees and grassesWhere petals have been shed like tearsAnd lonely birds have sung their grief....After the war-fires of three months,One message from home is worth a ton of gold....I stroke my white hair. It has grown too thinTo hold the hairpins any mor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國破山河在	亂世、劫後	—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戰時家書珍貴；現在也用來說「消息難得」	英文近似 no news is worse than bad news（意思不同，情境相近）
感時花濺淚	觸景傷情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這是站上第一首律詩，重點是教律詩的結構：四聯、中間對仗、押韻在偶數句。
課堂設計：把八句寫成四行兩欄（每聯一行），讓學生用線把對仗的字連起來：感時—恨別、花—鳥、濺淚—驚心。連完他們就懂什麼是對仗。
雙語分工：中師講「國」「深」「三月」三個容易讀錯的字；外師讓學生試譯頸聯，要求英文也做到平行結構，然後數：中文十個字，英文幾個字？
兩解練習：「感時花濺淚」讓學生分兩組，一組演花在哭、一組演人在哭。演完問：哪一種更悲？
寫作延伸：寫一組對仗句（兩句各五字，字對字），中文；再寫英文的平行句。比較哪個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