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除夜有懷 Thoughts on New Year's Eve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他在很遠的地方
「迢遞三巴路」——遙遠綿長的三巴之路。
「三巴」是巴郡、巴東、巴西(今四川東部),蜀道最險的一段。
「迢遞」是遙遠而連綿。
「羈危萬里身」——羈旅危險,這一個身子在萬里之外。
「羈危」是客旅的險惡。
——「身」字很孤:不是「我」,是「這一個身子」。
兩句都是距離:路很長,人很遠。
3–4 句:兩個畫面
「亂山殘雪夜」——亂糟糟的山,殘雪,夜晚。
「孤燭異鄉人」——一根孤燭,一個異鄉的人。
——又是一組無動詞的名詞並置。
上句三樣東西(山、雪、夜)全在外面,下句兩樣(燭、人)全在裡面。
「亂」對「孤」:外面是亂的,裡面是孤的。
而「殘雪」是化了一半的雪——比全白更難看,也更冷。
這一聯與馬戴「落葉他鄉樹,寒燈獨夜人」、司空曙「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是同一路。
本站三首都有。
5–6 句:全詩最特別的一聯
「漸與骨肉遠」——漸漸地和親人越來越遠。
「轉於僮僕親」——反而和僮僕越來越親。
「僮僕」是隨行的童僕。
「漸」對「轉」:一個是慢慢地,一個是反過來。
——這一聯寫的是一件很少有人寫的事:長期在外的人,感情的對象會換。
不是他不愛家人了,是家人不在眼前,而每天替他打點一切的是那兩個孩子。
而他意識到了這件事,並且覺得不對。
「轉」字帶著一點驚覺:怎麼變成這樣了。
這一聯歷來被推為崔塗的代表句,因為它說了一件真的、而且不好意思說的事。
7–8 句:明天
「那堪正飄泊」——怎麼受得了,偏偏正在漂泊。
「那堪」是哪裡受得了。
「明日歲華新」——而明天,一年的光華就是新的了。
「歲華」是歲月的光華,指新年。
——「新」是一個好字。
新年、新的一年、萬象更新。
而他用它結束一首寫漂泊的詩。
全詩最後一個字是「新」,而那個「新」跟他無關。
別人在過年,他在路上。
——除夕詩通常寫團圓或守歲,這一首寫的是一個人在山路上等天亮。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除夜」是除夕夜
一年的最後一夜。 不是「除去夜晚」。
「三巴」是地名
巴郡、巴東、巴西(今四川東部)。
不是三個巴。
「迢遞」不是遞送
是遙遠而連綿。 參見本站〈落花〉「迢遞送斜暉」。
「羈危」不是危險的羈絆
是客旅的險惡。 「羈」=作客。
「萬里身」的「身」
這一個身子。
不說「我」而說「身」,是刻意的孤。
「亂山」不是山很亂
是群山錯雜。
「殘雪」不是剩下的雪
是化了一半的雪。
比全白更難看,也更冷。
三、四句沒有動詞
「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是名詞並置。 不要硬補動詞。
「骨肉」是親人
至親。 不是骨頭和肉。
「僮僕」是隨行童僕
「僮」是未成年的僕人。
「轉」不是轉動
是反而、反倒。
「轉於僮僕親」=反而跟僮僕親起來。
這個字帶著驚覺:怎麼變成這樣了。
「那堪」不是那個能承受
是哪裡受得了。 「那」通「哪」。
「歲華」不是歲數
是歲月的光華,指新年。
末句的「新」不是好消息
別人在過年,他在路上。
讀成期待新年,全詩就反了。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
長期在外的人,感情的對象會換。 而他意識到了,並且覺得不對。
「漸」對「轉」:一個慢慢地,一個反過來。
Bynner 譯成 . . . Separation from my kin / Binds me closer to my servants—
Binds me closer(把我更緊地繫住)譯得很好:它把「親」譯成了一個被動的結果,而不是他主動選擇的。
但「漸」與「轉」兩個副詞都不見了。
原句是一個慢慢發生、然後被察覺的過程;譯句是一個已經成立的事實。
那份驚覺沒有了。
而且 Separation from my kin(與親人的分離)把兩句的因果說破了——原句只是並列。
「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
無動詞的名詞並置,外面是亂的,裡面是孤的。
Bynner 譯成 Through pale snow-patches in the jagged night-mountains— / A stranger with a lonely lantern shaken in the wind.
pale snow-patches(蒼白的雪斑)把「殘雪」譯得極準——化了一半,一塊一塊。
jagged night-mountains(鋸齒狀的夜山)也對上了「亂山」。
但「孤燭」變成了 a lonely lantern shaken in the wind(風中搖晃的孤燈)。
蠟燭變成了燈籠,而且加了「在風中搖晃」。
原句的燭是在屋裡的(所以才有「異鄉人」在燭下),譯句的燈籠在戶外,於是那個人變成了還在趕路。
內與外的對比因此沒有了。
「明日歲華新」
「新」是一個好字,而他用它結束一首寫漂泊的詩。 別人在過年,他在路上。
Bynner 譯成 Yet how I dread, so far adrift, / New Year's Day, tomorrow morning!
「歲華新」(一年的光華是新的)變成了 New Year's Day(元旦)。
那個「新」字的好意沒有了,只剩一個節日的名字。
但 dread(畏懼)是加上去的,而且加得極好:原句「那堪」的無奈,在英文裡變成了明確的害怕——他怕明天到來。
而驚嘆號把那份害怕放大了。
「三巴」與「萬里」
「三巴」是四川東部最險的路,「萬里」是虛數。
Bynner 譯成 Farther and farther from the three Pa Roads, / I have come three thousand miles, anxious and watchful,
「三巴路」被譯成 the three Pa Roads(三條巴路),地名變成了道路的數量。
而 Farther and farther from(離……越來越遠)把方向弄反了:他是在三巴路上,不是離三巴越來越遠。
不過 anxious and watchful(焦慮而警覺)把「羈危」譯得很好——那兩個字正是旅途的險。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除夜 | 除夕夜 | New Year's Eve。 |
| 迢遞 | 遙遠連綿 | farther and farther。 |
| 三巴 | 巴郡、巴東、巴西 | the three Pa Roads。 |
| 羈危 | 客旅的險惡 | anxious and watchful。 |
| 萬里身 | 萬里之外的這個身子 | three thousand miles。 |
| 亂山 | 群山錯雜 | the jagged night-mountains。 |
| 殘雪 | 化了一半的雪 | pale snow-patches。 |
| 孤燭 | 一根孤燭 | a lonely lantern。 |
| 異鄉人 | 客居異地的人 | a stranger。 |
| 骨肉 | 至親 | my kin。 |
| 僮僕 | 隨行童僕 | my servants。 |
| 轉 | 反而 | —。 |
| 那堪 | 哪裡受得了 | how I dread。 |
| 飄泊 | 漂泊 | adrift。 |
| 歲華新 | 新的一年 | New Year's Day。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一作〈巴山道中除夜書懷〉。
押平聲韻:身、人、親、新。首句不入韻。
頷聯「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是無動詞的名詞並置:外面是亂的,裡面是孤的。與馬戴「落葉他鄉樹,寒燈獨夜人」、司空曙「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同一路,本站三首都有。
頸聯「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是崔塗的代表句——它說了一件真的、而且不好意思說的事:長期在外的人,感情的對象會換。
「漸」對「轉」:一個慢慢地,一個反過來;而「轉」字帶著驚覺。
全詩最後一個字是「新」,而那個「新」跟他無關。 別人在過年,他在路上。
除夕詩通常寫團圓或守歲,這一首寫的是一個人在山路上等天亮。 崔塗本站另有〈孤雁〉。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n New Year's Eve
這首詩的頸聯說了一件很少有人寫的事:「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長期在外的人,感情的對象會換。
而他意識到了,並且覺得不對。「轉」字帶著驚覺:怎麼變成這樣了。
Bynner 譯成 . . . Separation from my kin / Binds me closer to my servants—
Binds me closer(把我更緊地繫住)譯得很好:它把「親」寫成一個被動的結果,不是他主動選擇的。
但「漸」與「轉」兩個副詞都不見了。
原句是一個慢慢發生、然後被察覺的過程;譯句是一個已經成立的事實。 那份驚覺沒有了。
末聯 Yet how I dread, so far adrift, / New Year's Day, tomorrow morning!
dread(畏懼)是加上去的,而且加得極好:原句「那堪」的無奈,在英文裡變成了明確的害怕——他怕明天到來。
代價是「歲華新」(一年的光華是新的)變成了 New Year's Day(元旦)——那個「新」字的好意沒有了,只剩一個節日的名字。
而原句最狠的地方正在於:他用一個好字結束一首寫漂泊的詩。
頷聯的前半譯得極準:pale snow-patches(蒼白的雪斑)把「殘雪」的「化了一半、一塊一塊」譯出來了,jagged night-mountains(鋸齒狀的夜山)也對上了「亂山」。
但「孤燭」變成了 a lonely lantern shaken in the wind(風中搖晃的孤燈)。
蠟燭變成了燈籠,而且從屋裡搬到了戶外——於是那個人變成了還在趕路,內與外的對比也就沒有了。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亂山殘雪夜 | 外面是亂的 | — |
| 轉於僮僕親 | 每天替他打點一切的是那兩個孩子 | — |
| 明日歲華新 | 別人在過年,他在路上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三巴」的地理、「轉」字的驚覺、末句的「新」不是好消息,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先讀頸聯,問學生「這兩句在說什麼」。再問:說出這件事,會不會覺得對不起家人?
- 雙語分工:中師講無動詞並置、「殘雪」比全白更冷、「歲華新」的反諷;外師帶 Binds me closer(譯得好)、dread(加得極好)與 a lonely lantern shaken in the wind(把燭搬到戶外)三處。
- 誠實練習:寫一句「真的、而且不好意思說」的話,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灞上秋居〉(馬戴)〈喜外弟盧綸見宿〉(司空曙)合讀——三聯無動詞名句並讀;再與〈新年作〉(劉長卿)對看:兩首都在過年,而兩首都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