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籌筆驛 Chou-bi Statio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他死了六百年,自然還在聽他的
「猿鳥猶疑畏簡書」——猿和鳥,好像還畏懼著他的軍令文書。
「簡書」是寫在竹簡上的軍令。「猶疑」=還好像。
「風雲常為護儲胥」——風和雲,永遠在護衛他的營柵。
「儲胥」是軍營的木柵欄。
兩句都不寫人,只寫猿、鳥、風、雲。
而它們都還在守規矩。 諸葛亮已經死了六百多年。
這是詠史詩裡極高明的開頭:不從人寫起,從自然的餘威寫起。
3–4 句:可是沒有用
「徒令上將揮神筆」——白白地讓那位上將揮動他的神筆。
「上將」指諸葛亮,「神筆」指他的謀略文書(籌筆驛相傳是諸葛亮籌畫軍事之處)。
「徒」字把前兩句全部取消。
「終見降王走傳車」——最後還是看見那位投降的君王,坐上了驛車。
「降王」是後主劉禪,「傳車」是驛站的車。 蜀亡後劉禪被押送洛陽。
「猶」「常」對「徒」「終」:前兩句是「還在」,後兩句是「終究」。
自然界還記得他,歷史卻沒有給他結果。
5–6 句:不是他的錯
「管樂有才原不忝」——(他)有管仲、樂毅的才幹,本來無愧。
諸葛亮〈出師表〉前「每自比於管仲、樂毅」。 「不忝」=不辱、當得起。
「關張無命欲何如」——可是關羽、張飛沒有命,又能怎麼辦?
「無命」是命不好、短命。 關羽敗死荊州,張飛被部下所殺。
這一聯是全詩的判詞:才是夠的,運不夠。
「欲何如」三個字很無力,而那正是它的力量。
7–8 句:他自己的那一份
「他年錦里經祠廟」——往年經過錦里的武侯祠。
「錦里」即成都錦官城,武侯祠所在(參見本站〈蜀相〉)。
「梁父吟成恨有餘」——〈梁父吟〉吟完了,遺恨還沒完。
〈梁父吟〉是諸葛亮隱居隆中時好吟的曲子(《三國志》「好為梁父吟」)。
「吟成」是吟完,「恨有餘」是恨還剩著。
歌唱完了,恨沒完——這是全詩最後一個落差。
而「恨」是誰的恨?可以是諸葛亮的,也可以是李商隱的。 中文不必分。
李商隱一生也是「有才而無命」。 他寫諸葛亮,寫的是自己那一類人。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籌筆驛」是地名
在今四川廣元北。相傳諸葛亮出師伐魏時曾在此籌畫軍事、揮筆布陣,故名。
不是驛站的功能名。
「猶疑」不是猶豫
是還好像、仍然似乎。 「疑」=似、好像。
「簡書」不是簡單的書
是寫在竹簡上的軍令文書。
「儲胥」不是儲藏
音 chú xū。軍營的木柵、藩籬。
「徒令」不是徒弟
是白白地讓。 「徒」=空、白費。
「上將」指諸葛亮
主帥。 不是泛指將軍。
「神筆」不是寫字
指諸葛亮的謀略與軍令文書。 呼應「籌筆」的地名。
「降王」是劉禪
蜀後主,蜀亡後降魏,被押送洛陽。 不是諸葛亮。
「傳車」不是傳送
音 zhuàn chē。驛站的車。 劉禪被押解所乘。
「管樂」是兩個人
管仲與樂毅。 諸葛亮「每自比於管仲、樂毅」(《三國志》)。
不是音樂。
「不忝」不是不舔
音 tiǎn。不辱、當得起。 「原不忝」=本來配得上。
「關張」是關羽張飛
蜀漢兩員大將,皆非戰死於國事之正途:關羽敗死,張飛遇害。
「無命」不是沒有命令
是沒有好的命數、短命。
「錦里」是成都
錦官城,武侯祠所在。 參見本站〈蜀相〉「錦官城外柏森森」。
「梁父吟」是曲名
〈梁甫吟〉,古樂府楚調曲。 《三國志》載諸葛亮躬耕隴畝時「好為梁父吟」。
「父」通「甫」。
「恨有餘」的主語不定
可以是諸葛亮的遺恨,也可以是詩人的。
中文不指定,而兩者同時成立正是這首詩的用意。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猶」「常」對「徒」「終」
四個虛字構成全詩的骨架:還在、永遠 / 白費、終究。
英文 still / forever / in vain / in the end 都能對上,但英文的這四個詞都比較重,原句是輕輕帶過的。
Bynner 把前兩句譯成 are still alert for your orders / eager to shield your fortress——「畏」變成了 alert(警覺),「護」加上了 eager(急切)。
原句是自然界還在守規矩(被動),譯句是自然界還很熱心(主動)。 敬畏變成了忠誠。
第二人稱
原詩全篇是第三人稱:猿鳥畏「簡書」、上將揮「神筆」。詩人站在祠廟外面說話。
Bynner 全部改成第二人稱:your orders / your fortress / You were master of the brush / your birth-place / your Song of the Holy Mountain.
整首詩變成了對諸葛亮說的話。 親切得多,但那個隔著六百年的距離沒有了。
而距離正是詠史詩的形式。
「關張無命」
「無命」是命數不好。 中文的「命」同時是壽命與命運。
英文 had no destiny 只譯到命運。Bynner 譯成 the two Shu generals who were killed in action(兩位戰死的蜀將)——
「無命」變成了「戰死」,而且加了說明。 但關羽是兵敗被殺、張飛是被部下刺殺,嚴格說都不是 killed in action。
更重要的是:原句在說運氣,譯句在說死法。 全詩的判詞(才夠運不夠)因此模糊了。
「梁父吟成恨有餘」
吟完了,恨沒完。 七個字裡有一個時間差。
英文 I finished the Liang-fu Song, and the regret ran over 要用兩個子句。
Bynner 譯成 You never finished singing your Song of the Holy Mountain.——「吟成」(吟完了)變成了 never finished(從來沒唱完)。
而且主語從「我」變成了「你」。
原句是詩人在祠廟前吟完了那首曲子,發現恨還剩著;譯句是諸葛亮沒能把歌唱完。
這是整首詩偏離最遠的一句——但它也很動人,因為「沒唱完的歌」確實是諸葛亮的一生。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籌筆驛 | 地名,相傳諸葛亮籌畫軍事處 | Chou-bi Station。 |
| 猿鳥 | 猿與鳥 | gibbons and birds。 |
| 猶疑 | 還好像 | still seem to。 |
| 簡書 | 竹簡軍令 | his written orders。 |
| 儲胥 | 軍營木柵(音 chú xū) | his palisades。 |
| 徒令 | 白白地讓 | in vain。 |
| 上將 | 主帥(指諸葛亮) | the great commander。 |
| 神筆 | 神妙的謀略文書 | his divine brush。 |
| 降王 | 投降的君王(劉禪) | the surrendered king。 |
| 傳車 | 驛車(音 zhuàn) | the post-chaise。 |
| 管樂 | 管仲與樂毅 | Kuan and Yüeh。 |
| 不忝 | 不辱、當得起(音 tiǎn) | truly no disgrace。 |
| 關張 | 關羽與張飛 | Kuan and Chang。 |
| 無命 | 命數不好 | had no destiny。 |
| 錦里 | 成都錦官城(武侯祠所在) | Chin-li。 |
| 祠廟 | 武侯祠 | the shrine。 |
| 梁父吟 | 古樂府曲名,諸葛亮所好吟 | the Liang-fu Song。 |
| 恨有餘 | 遺恨未盡 | the regret ran over。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書、胥、車、如、餘。首句入韻。
中間兩聯對仗:「徒令上將揮神筆」對「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原不忝」對「關張無命欲何如」。後一聯以「有才」對「無命」,是全詩的判詞。
首聯不寫人,只寫猿、鳥、風、雲,用自然界的餘威側寫諸葛亮,是詠史詩少見的開法。
「猶」「常」與「徒」「終」四個虛字構成全詩的轉折骨架。
本篇與杜甫〈蜀相〉(本站已有)並稱詠諸葛亮的兩大名篇:杜甫寫「出師未捷身先死」,李商隱寫「有才而無命」。同一個人,兩種惋惜。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In the Camp of the Sketching Brush
這首詩的英譯做了一個貫穿全篇的決定:把第三人稱改成第二人稱。
原詩是詩人站在祠廟外說話,從頭到尾沒有對諸葛亮說一個字。 Bynner 的譯本則句句對他說:your orders、your fortress、You were master of the brush、your birth-place、your Song.
整首詠史詩因此變成了一篇墓前的致辭。 動人,但那個隔了六百年的距離沒有了——而詠史詩的形式,本來就是距離。
首聯 Monkeys and birds are still alert for your orders / And winds and clouds eager to shield your fortress.——「畏」變成 alert(警覺),「護」加上 eager(急切)。
原句是自然界還守著他的規矩(敬畏),譯句是自然界還忠於他(熱心)。
頸聯的改動最值得討論。原句「關張無命欲何如」是說關羽張飛命數不好;Bynner 譯成 the two Shu generals who were killed in action(兩位陣亡的蜀將)。
「無命」變成了「戰死」。 而關羽是兵敗被擒殺、張飛是被部下刺殺——嚴格說都不是陣亡。
更關鍵的是:原句在說運氣(才夠而運不夠),譯句在說死法。 全詩的判詞因此淡了。
末句 You never finished singing your Song of the Holy Mountain.——這是全詩偏離最遠、也最好的一句。
原句「梁父吟成恨有餘」是詩人吟完了那首曲子、發現恨還剩著;譯句是諸葛亮從來沒能把歌唱完。
意思換了,但「沒唱完的歌」確實就是諸葛亮的一生。 這是譯者走遠之後,偶然走對的地方。
另:〈梁父吟〉被譯成 Song of the Holy Mountain(聖山之歌)——梁父是泰山下的小山,Holy Mountain 借了泰山的神聖,是一個合理的意譯。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猿鳥猶疑畏簡書 | 猿和鳥還怕他的軍令 | — |
| 終見降王走傳車 | 他扶的那個皇帝坐囚車走了 | — |
| 關張無命欲何如 | 才是夠的,運不夠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籌筆驛的來歷、管樂與關張四個人名、〈梁父吟〉,都要先講。
- 課堂設計:先讀首聯,問學生「這兩句裡有人嗎」。沒有人,只有猿鳥風雲。再問「那你怎麼知道在寫誰」。
- 雙語分工:中師講諸葛亮自比管樂、關張之死、〈梁父吟〉的出處;外師帶 Bynner 把全詩改成第二人稱、把「無命」譯成 killed in action、以及末句「吟成」變成 never finished 三處。
- 判詞練習:用「有……無……」的句式寫一句人物評語,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蜀相〉(杜甫)對讀——同一位諸葛亮,杜甫惋惜他死得太早,李商隱惋惜他運氣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