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 中英對照
學而時習之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修辭、不湊工整，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一章在說什麼
為什麼這三句被放在全書第一章
編論語的人把這三句放在開頭，不是隨手。它們是一條時間線：先是一個人自己學；學久了，同道的人從遠方來找你；再久一點，你發現世界並不打算賞識你。
三句的難度是遞增的。 自己學，快樂；有人同行，更快樂；沒人知道你而你不生氣——這件事沒有用「樂」，用的是「君子」。前兩件是感受，第三件是人格。
第三句才是重點
「人不知而不慍」的處境，是孔子自己的一生。他周遊列國十四年，沒有一個國君真正用他。這句話不是勸人要謙虛，是一個沒被錄用的人講給同樣沒被錄用的學生聽的。
所以它不是雞湯，是在承認一件事：學問跟際遇沒有關係。 你學得好，世界不一定要理你。理解這一點而不怨恨，論語說，那才叫君子。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聽了幾十年的句子，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習」不是複習
現代中文的「習」在「複習」「練習」裡都偏向讀書。但朱熹注得很清楚：「習，鳥數飛也。」——是雛鳥一次又一次拍翅膀，學飛，不是複習飛行筆記。
所以「學而時習之」是「學了以後，不斷去做」，重點在做。萊爾的英譯 To learn and then do 抓得非常準；理雅各譯成 learn with a constant perseverance and application，保住了「不斷」，卻把「做」稀釋成了「用功」。
「時」有兩解，而且差很多
一解是「時常」——常常練。一解是「在適當的時候」——時機到了才做得成。古注多主後者（「時者，時時而習之」與「以時」兩派並存至今）。
這兩解會導出完全不同的學習觀。 前者是勤奮，後者是時機與分寸。本頁的英譯取後者（at the right time），但課堂上值得兩個都講。
「說」不是說話
「不亦說乎」的「說」讀 ㄩㄝˋ，同「悅」。這是通假字，不是破音字。學生看到「說」就唸成 shuō，是這一章最常見的口誤。
「人不知」不知的是什麼
不是「別人不認識我這個人」，是「沒有人了解我的價值、沒有人用我」。放回孔子的處境就清楚了：他要的不是知名度，是一個能施展的位置。
萊爾譯 To live unknown and not fret，把它讀成「默默無名」；理雅各譯 though men may take no note of him，比較接近「不被注意」。兩家都沒有把「不被任用」那層意思譯出來——英文很難在一個字裡同時裝下「認識」和「賞識」。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那個字是哪個意思、主語是誰、語氣有多重。以下是譯這一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君子」——兩家譯法，兩種世界觀
理雅各譯 a man of complete virtue（德行完備的人），萊爾譯 gentleman（紳士）。前者把君子讀成道德滿分，後者把它讀成一種階級教養。
兩個都不對，但錯的方向剛好相反。 君子在論語裡本來是「貴族子弟」，孔子把它改造成「有教養、有分寸、內在有所守的人」——那個由階級轉向人格的轉折，英文沒有一個現成的字裝得下。本頁譯 a noble person，也只是折衷。
「不亦……乎」的語氣
三句都是反問，英文 Is it not...? 保得住形式。但中文的「亦」（也／畢竟）帶著一點對自己的肯定——像是講給同樣處境的人聽的、有點無奈的自我安慰。英文的反問語氣偏向修辭上的強調，那點溫度譯不出來。
沒有主語
三句話沒有一個「我」或「你」。中文讀者自動把自己放進去。英文非得選：理雅各在第三句補了 he，萊爾用 we 和 to live unknown 迴避。主語一補上去，這句話就從「任何人的處境」變成「某個人的處境」。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學 | 效法、受教 | learn。古義偏向「向人學、跟著做」，不是自修。 |
| 時 | 在適當的時候（一解：時常） | at the right time／constantly。譯者必須選邊。 |
| 習 | 反覆實作（鳥數飛） | practice。萊爾用 do，最貼原義；不要譯 review。 |
| 說 | 通「悅」，喜悅 | joy、pleasure。讀 ㄩㄝˋ。 |
| 朋 | 同門、志同道合的人 | friend 太寬。古義是「同師曰朋，同志曰友」，接近 fellow student。 |
| 慍 | 心裡不平、含怨 | resentment。不是 anger——慍是悶在裡面的，不發作。 |
| 君子 | 有教養、有所守的人 | gentleman（萊爾）／a man of complete virtue（理雅各）。兩者都偏。 |
章法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三個「不亦……乎」排比，句式完全相同，內容層層推進。論語很少有這麼整齊的句式，放在全書第一章是編者的安排。
每句都是「處境＋反問」的兩段結構：先描述一個狀態（學而時習之），再用反問給它價值判斷（不亦說乎）。反問比直述更有力，因為它把同意的責任交給讀者。
前兩句的收尾是感受（說、樂），第三句換成身分（君子）。這個不對稱是故意的：前兩件事誰都做得到，第三件不是。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兩家公版英譯
理雅各（1893）是英語世界第一個論語全譯本，用詞莊重、常在譯文裡補出解釋；萊爾（1909）反過來，短到幾乎不留餘地。兩家常在同一個字上選了相反的路——那個岔路口，就是這一章真正難的地方。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一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學而時習之 | 開學典禮、畢業致詞的萬用開場 | Learning is not finished until it is practiced. |
|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 迎賓詞第一名；二〇〇八年北京奧運開幕式用過 | 英文沒有固定對句；場合上常說 Welcome, friends from afar. |
| 人不知而不慍 | 安慰懷才不遇的人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學生多半會背前兩句，第三句反而陌生——教學重點就放在第三句。
- 課堂設計：先只給前兩句，問學生「你猜第三句會講什麼？」多數人會猜另一件開心的事。揭曉後再問：為什麼第三句不用「樂」？ 這個落差是整章的關鍵。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習」的鳥數飛、「說」通「悅」，這需要用中文講字源；外師帶三句 Is it not...? 的反問句朗讀，讓學生體會反問的語氣重量。
- 翻譯活動：把 gentleman 和 a man of complete virtue 兩個譯法寫在黑板兩邊，請學生選一個並說理由。沒有標準答案，要的是他們講得出為什麼。
- 寫作延伸：仿「……，不亦……乎？」寫三句，要求第三句必須比前兩句難做到。中英文各一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