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 中英對照
吾日三省吾身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修辭、不湊工整，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一章在說什麼
說話的不是孔子
這章是曾子講的，不是孔子。曾子小孔子四十六歲，是孔門最年輕的一批學生之一，以「魯」（反應慢）著稱——孔子自己說過「參也魯」。
一個被老師評為反應慢的學生，發展出的方法是每天把自己過一遍。 這章之所以成為兩千年來最通行的修身法門，跟它出自一個資質普通的人，有很大關係。
三件事的順序
為人謀（受人之託）→ 與朋友交（平輩往來）→ 傳不習（學了有沒有做）。前兩件對外，第三件對內。
第三件最難，因為沒有人會來查。 前兩件事若做不好，對方會知道；第三件事只有自己知道。曾子把它放在最後，是全章的落點。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聽了幾十年的句子，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三省」是三次，還是三件事？
這是全章最大的分歧，而且兩家英譯剛好各站一邊：理雅各譯 I daily examine myself on three points（三件事），萊爾譯 Thrice daily I ask myself（一天三次）。
下文明明列了三件事，所以「三事」說佔優勢；但古漢語的「三」也常是虛數（三思、三緘其口），主「多次」者認為「三省」是「反覆省察」，後面三問只是舉例。
本頁譯 on three counts，站在「三件事」這邊，但課堂上這個岔路值得攤開來講——它是一個可以用英文檢查中文的現成案例。
「傳不習乎」有兩個相反的讀法
一讀：老師傳授給我的，我有沒有去實踐？（理雅各：whether I may have not mastered and practised the instructions of my teacher）
二讀：我傳授給別人的，我自己有沒有做到？（萊爾：Do I practise what I preach?）
兩家又各站一邊，而且這次差的是身分——第一讀把曾子放在學生的位置，第二讀把他放在老師的位置。 曾子後來確實開館授徒，兩讀都說得通。
「忠」不是忠君
「忠」在論語裡是「盡己」——把自己整個交出去做這件事。跟君王沒有關係，跟「忠誠」的現代語感也不完全一樣。
「為人謀而不忠乎」是「替別人辦事，我有沒有留一手？」理雅各譯 not faithful，萊爾譯 unfaithful，都偏向「忠誠」；本頁譯 failed to give my whole self，是想把「盡己」那層意思撈回來。
「信」不是相信
是「說話算話」——言而有信。方向是由自己往外，不是由自己往內相信誰。英文 keep my word 比 sincere（理雅各）準確：sincere 講的是誠意，信講的是兌現。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那個字是哪個意思、主語是誰、語氣有多重。以下是譯這一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三個問句都是否定式
「而不忠乎」「而不信乎」——中文是「我有沒有做不好？」不是「我有沒有做好？」。否定式的自問預設了自己可能有問題，肯定式則預設自己大概沒事。
英文要保住這個很彆扭：Have I failed to...? 讀起來比中文重。理雅各用 whether... I may have been not faithful，硬是把雙重否定搬進英文，結果句子非常拗口——那正是中文原句的形狀。
「日」是副詞
「吾日三省吾身」的「日」是「每天」，一個字當副詞用，不用加任何介系詞。英文得寫 each day／daily。中文可以把時間副詞直接塞進主謂之間，英文不行。
「吾……吾身」重複了主語
一句話裡出現兩個「吾」：我、我的身。英文只能是 I examine myself，重複自然消失。中文那個刻意的重複帶來一種把自己拿出來看的距離感，譯不出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省 | 檢查、察看（讀 ㄒㄧㄥˇ） | examine。不是 reflect——省是逐項查核，不是漫想。 |
| 身 | 自身、自己的所作所為 | myself。這裡不是 body。 |
| 謀 | 出主意、辦事 | handle affairs／plan for。 |
| 忠 | 盡己、不留一手 | give my whole self。不是 loyalty。 |
| 信 | 說話算話 | keep my word。不是 believe、也不是 sincerity。 |
| 傳 | 傳授的內容（讀 ㄔㄨㄢˊ） | what has been passed on。名詞，不是動詞。 |
| 習 | 實際去做 | put into practice。同第一章的「習」。 |
章法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一句總起（吾日三省吾身），三句分述。三個分句句型完全相同：「……乎？」結尾，字數 5、6、3。
第三句只有三個字，比前兩句短得多。 前兩句有明確的對象（人、朋友），第三句沒有對象——因為對象是自己。長度的落差就是重量的落差。
全章沒有一個答案，只有三個問題。曾子不告訴你該怎麼做，只告訴你每天要問什麼。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兩家公版英譯
理雅各（1893）是英語世界第一個論語全譯本，用詞莊重、常在譯文裡補出解釋；萊爾（1909）反過來，短到幾乎不留餘地。兩家常在同一個字上選了相反的路——那個岔路口，就是這一章真正難的地方。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一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三省吾身 | 自我檢討的標準說法；常被縮成「三省」 | self-examination；日常說 take a hard look at myself |
| 言而有信 | 由本章的「信」衍生，成為獨立成語 | keep one's word |
| 為人謀而不忠 | 少用，但公務倫理場合會被引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句式整齊、字少，適合當第一堂的朗讀材料。
- 課堂設計：把「三省」的兩種解法（三次／三件事）寫出來，再給理雅各與萊爾的英譯，請學生判斷每個譯者選了哪一邊。這是最直接的「用英文檢查中文」練習。
- 雙語分工：中師講「忠」「信」的古義與現代語感差別；外師帶 Have I failed to...? 的否定式自問朗讀，讓學生感覺否定問句的壓力。
- 提問：三件事裡，哪一件別人查得到？哪一件只有你自己知道？曾子為什麼把它放在最後？
- 寫作延伸：寫自己的「三省」——三個每天該問自己的問題，中英文各一組，其中一個必須是別人查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