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五柳先生傳 Biography of Mr. Five Willows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五柳先生傳〉沒有公版英譯，右欄改放翟理斯譯同一作者的〈歸去來辭〉作對照。
全文 174 字 · 分 3 段
1第一段 · 一個沒有姓名的人目錄 ↑
傳記該有的第一批資料——籍貫、姓名——他兩句話全部取消。名字是從門口的樹來的。
2第二段 · 三件事：讀書、喝酒、居處目錄 ↑
全篇的主體。每一件事都寫他缺什麼，然後寫他不在意。
3第三段 · 贊曰目錄 ↑
用正史的體例作結。「贊曰」是史官的位置——他替自己寫了一段史官評語。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No one knows where the gentleman came from, nor is his name or style recorded.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
He was quiet and said little; he had no longing for glory or gain.
閑靜少言，不慕榮利。
He liked to read but did not press for exact explanations.
好讀書，不求甚解。
Whenever something struck him he would forget his meals for joy.
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
His household was poor and he could not always have it.
家貧不能常得。
Once drunk he withdrew, never making any fuss about staying or going.
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
The walls around him were bare and kept out neither wind nor sun.
環堵蕭然，不蔽風日。
His short coarse coat was patched.
短褐穿結。
His short coarse coat was patched.
短褐穿結。
His bowl and gourd were often empty — and he was at ease.
簞瓢屢空，晏如也。
His bowl and gourd were often empty — and he was at ease.
簞瓢屢空，晏如也。
In appraisal: the wife of Ch'ien Lou once said…
贊曰：黔婁之妻有言。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ere does the gentleman's name come from?
2. How does he read?
3. What happens when friends invite him to drink?
4. What is said about his house and his clothes?
5. Why does he write?
6. Whose words are quoted in the closing appraisal?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用傳記的格式，寫一個拒絕傳記的人
正史列傳的開頭固定是：某某，某地人，字某某。 陶淵明第一句就把這三樣全部取消——不知何許人、不詳其姓字。
這不是資料不足，是刻意的。 他要寫的這個人，不靠籍貫、不靠姓名、不靠官職來被認識。那名字最後是從門口五棵柳樹來的——一個完全偶然、完全不重要的東西。
三件事，每一件都先寫匱乏
讀書：好讀書，但不求甚解。喝酒：嗜酒，但家貧買不起。居住：環堵蕭然、短褐穿結、簞瓢屢空。
三件事都是「他想要什麼／他沒有什麼」的結構，然後接一個「他不在意」——欣然忘食、不吝情去留、晏如也。
這不是苦中作樂，是那件事本來就不構成苦。 跟〈陋室銘〉的「惟吾德馨」、《論語》的「回也不改其樂」是同一組主張。
「贊曰」是史官的位置
「贊」是紀傳體史書在傳記末尾的評語（《史記》作「太史公曰」，《漢書》以後多作「贊曰」）。陶淵明用了這個格式。
所以全篇其實是一場扮演：他扮成史官，替一個叫「五柳先生」的陌生人立傳，而那個人是他自己。
用第三人稱寫自己，是這篇文章最大的設計。 蕭統《陶淵明傳》說「時人謂之實錄」——當時的人就知道這是他在寫自己。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不求甚解」今義是貶，原義不是
現代中文用它罵人學習不認真、只求皮毛。
原義是「不在字句上鑽牛角尖」——下一句「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講得很清楚：他重的是領會，不是訓詁。那是一種讀書的態度，不是偷懶。
這是本系列第四個「成語意思跑掉」的例子（前三個：醉翁之意不在酒、水落石出、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何許人」不是「什麼樣的人」
「許」是處所。「何許人」＝哪裡人，問的是籍貫。不是問人品。
「曾不吝情去留」的「曾」讀 ㄗㄥ
是竟、乃，加強語氣。「曾不」＝竟然一點也不。不是「曾經」。
「環堵蕭然」不是環境幽靜
「環堵」是四面的土牆，「蕭然」是空蕩蕩。整句是：四面牆壁空無一物。「蕭然」在這裡形容的是窮，不是清幽。
「簞瓢屢空」用的是顏回的典
《論語·雍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陶淵明只用四個字，就把顏回整章搬了進來。（本站論語選讀有〈賢哉回也〉。）
「無懷氏」「葛天氏」是傳說中的上古帝王
代表還沒有制度、沒有爭競的太古之世。末兩句是說：這個人像是活在那個時代的人。
兩句都用「歟」結尾，是疑問兼感嘆——不是斷定，是嚮往。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八個「不」
不知、不詳、不慕、不求、不能、不吝、不蔽、不戚戚／不汲汲——一百七十四字裡塞了八個以上的否定。
這個人是用「他沒有什麼」定義出來的。 英文的否定要靠 no／not／never／neither，形態不一，排不出中文那種一個字反覆敲的效果。
全篇沒有名字，英文卻必須一直用 he
中文可以連續好幾句不出現主語（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英文每一句都要 he。
結果是：中文讀起來像一組特質的羅列，英文讀起來像一個人的行為紀錄。 而這篇文章要的正是前者——他不想被寫成一個「人物」。
「贊曰」沒有英文對應
它是中國紀傳體史書的固定欄位。英文只能譯成 In appraisal 或 The historian remarks，但英語讀者不會知道這是一個格式，只會以為是作者在下結論。
於是「他在扮史官」這一層，在翻譯中完全消失。
末兩句的「歟」
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兩個「歟」讓它介於問句與嘆句之間。 英文用問號（本頁）會偏向疑問，用驚嘆號會偏向斷定。中文那個懸而未決的語氣，英文沒有位置放。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何許 | 哪裡（許＝處所） | where...came from。不是「什麼樣」。 |
| 姓字 | 姓與字 | name or style。 |
| 號 | 別號 | took his name。 |
| 慕 | 嚮往、追求 | long for。 |
| 甚解 | 過於細密的解釋 | exact explanations。 |
| 會意 | 心裡領會 | something struck him。 |
| 嗜 | 很愛（讀 ㄕˋ） | love。 |
| 造 | 前往、到 | come。不是「製造」。 |
| 輒 | 就 | would always。 |
| 曾 | 竟、乃（讀 ㄗㄥ） | never（加強語氣）。不是「曾經」。 |
| 吝情 | 計較、放不下 | make a fuss。 |
| 環堵 | 四面土牆 | the walls around him。 |
| 蕭然 | 空蕩蕩 | bare。不是幽靜。 |
| 短褐 | 粗布短衣 | short coarse coat。 |
| 穿結 | 破了又補 | patched。 |
| 晏如 | 安然 | at ease。 |
| 贊 | 史書傳記末尾的評語 | In appraisal。是史傳體例。 |
| 戚戚／汲汲 | 憂愁的樣子／急切的樣子 | grieve／be anxious after。 |
| 儔 | 同類（讀 ㄔㄡˊ） | of that sort。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取消—描寫—評語，三段一百七十四字，完全依照紀傳體的格式。
第一段是「傳主基本資料」欄，但填的全是「不知道」。兩句話取消了籍貫與姓名，只留下一個從樹來的別號。
第二段是「生平事跡」欄，寫了三件事（讀書、飲酒、居處）加一件（著文）。每件事都是「有所好 → 有所缺 → 不在意」的三拍結構。
第三段是「史官評語」欄，先引古人的話，再反問一句，最後用兩個「歟」收尾。不下判斷，是這篇文章的收法。
全篇最特別的地方在於格式與內容互相取消：用最正式的史傳格式，寫一個沒有姓名、沒有功業、沒有官職的人。形式本身就是主張。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無公版英譯）· 對照：翟理斯譯陶淵明〈歸去來辭〉
〈五柳先生傳〉沒有公版英譯。 翟理斯《古文選珍》收了陶淵明兩篇——〈歸去來辭〉（HOME AGAIN!）與〈桃花源記〉——沒有這一篇。
所以右欄放的是他譯的〈歸去來辭〉結尾。兩篇是一組：〈歸去來辭〉寫他辭官回家的那一刻，〈五柳先生傳〉寫他回家以後是什麼樣子。一篇是動作，一篇是狀態。
翟理斯這段譯得很好——Thus will I work out my allotted span, content with the appointments of Fate, my spirit free from care（就這樣過完我分內的日子，安於命運的安排，心裡無牽掛）。對照〈五柳先生傳〉的「忘懷得失，以此自終」，兩句幾乎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不求甚解 | 現多指學習不深入（貶義）；與原義相反 | read without splitting hairs（原義） |
| 五柳先生 | 陶淵明的代稱 | Mr. Five Willows |
| 環堵蕭然 | 形容家徒四壁 | bare walls |
| 簞瓢屢空 | 形容貧困；典出《論語》顏回 | bowl and gourd often empty |
| 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 | 形容不為貧富動心；出自《列女傳》黔婁之妻 | neither grieving at poverty nor anxious after wealth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一百七十四字，是本系列第二短的一篇（僅次於〈陋室銘〉）。
- 課堂設計（先寫再讀）：請學生用三句話介紹自己，規定不准提名字、學校、成績。寫完再讀這一篇，看陶淵明用什麼取代了那些東西。
- 成語陷阱：「不求甚解」現在是貶義。先讓學生寫下他們以為的意思，再讀下一句「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 差別立刻看得出來。
- 格式教學點：「贊曰」是史書體例。告訴學生這等於是在履歷表最後附一段「主管評語」，而評語是他自己寫的。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何許」「曾」「環堵蕭然」的古義與「贊」的史傳體例；外師討論英文為什麼必須一直用 he，以及這對「不想被寫成人物」的原意造成什麼影響。
- 與本站他頁連讀：「簞瓢屢空」典出《論語》〈賢哉回也〉；〈陋室銘〉同樣寫居所簡陋而自得；〈桃花源記〉是同一位作者。三頁並讀，陶淵明與顏回、劉禹錫就連成一條線。
- 寫作延伸：替自己寫一段「贊曰」——用第三人稱，不寫名字，一百字以內。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