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之推不言祿

他反對的不是分配，是記帳

介之推沒有說「我的功勞比他們大」。 他說的是：這件事根本不是誰的功勞。

他的推論有三步：獻公九個兒子只剩重耳一個；惠公、懷公眾叛親離；天不打算滅晉，就一定要有人主持晉國的祭祀——「主晉祀者，非君而誰？」

既然是天安排的，「二三子以為己力」就是把天的帳記到自己名下。 接著那句話才落下來：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

「貪天之功」四個字從這裡來。 而它比「貪功」重得多——偷人的東西叫盜，偷天的東西還沒有名字。

「難與處矣」——他先判定了環境

「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下面把自己的過錯說成正當，上面獎賞這種不實，兩邊互相蒙著。

注意他連晉文公一起罵了。 「上賞其奸」的「上」就是晉文公。

「難與處矣」是全篇的轉折點：他不是想不開，他是判斷這個地方待不下去。後面的隱居是結論，不是情緒。

母親三問，每一問都是一條退路

第一問「盍亦求之」——不如你也去要。他答：責怪別人又照著做，罪更重。

第二問「亦使知之」——至少讓他知道有你這個人。他答：言語是身體的裝飾，人都要藏起來了，還裝飾什麼？那就是求顯。

第三問「能如是乎」——你真做得到嗎？這一問不再是退路，是確認。 確認完，她說：與汝偕隱。

三問的性質是遞進的：先勸他要、再勸他至少留名、最後不勸了。而母親的轉變沒有一個字的說明。

「言，身之文也」

這是全篇最漂亮的一句，也是最徹底的一句。

他把「說話」定義成身體的紋飾——人要藏起來，紋飾就沒有用了。

所以他連「讓他知道」都不肯。 不是賭氣，是邏輯：只要開口，就已經是在求被看見。

這一句把「不言祿」從一個姿態變成了一個立場。 前面的「不言」是沒說；這裡的「不言」是不能說。

「以志吾過」在「旌善人」前面

晉文公找不到人，劃了綿上這片地，說了兩個理由：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記下我的過錯」在前，「表彰好人」在後。 一個國君把自己的錯放在對方的好前面，這在《左傳》裡不多見。

但《左傳》也沒有稱讚他。 全篇沒有「君子曰」。一塊地、兩句話，然後結束。

寒食節的傳說不在這一篇

這是必須先講清楚的一件事。 民間熟知的「晉文公放火燒山，介之推抱樹而死，於是有寒食節」——《左傳》完全沒有提。

《左傳》只寫了四個字：遂隱而死。 怎麼死的，一個字都沒有。

焚山的說法出於後世：《莊子·盜跖》說他「抱木而燔死」，漢代《新序》《說苑》把情節補全，寒食起源的連結更晚。

這跟本站〈石碏諫寵州吁〉的情況一樣——最有名的那一段，常常不在被選的那一篇裡。讀古文要分得清：哪些是原文，哪些是後人補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