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歸去來辭 Home Agai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右欄另附翟理斯（Herbert A. Giles）的公版全譯節錄對照。《古文觀止》只收辭，不收前面的序。
全文 338 字 · 分 5 段
1第一段 · 決定回去目錄 ↑
開頭就是動身。「心為形役」四個字說完辭官的理由：我讓自己的心給身體打工。
2第二段 · 路上，然後到家目錄 ↑
船、風、問路、嫌天亮得慢——急著回家的樣子全在動作裡。 到家那幾句是全篇最暖的。
3第三段 · 在家的日子目錄 ↑
六組畫面，全是小動作：倒酒、看樹、靠窗、散步、抬頭、摸松樹。「門雖設而常關」——門在那裡，但他不開。
4第四段 · 不再往來目錄 ↑
第二次喊「歸去來兮」。這一次不是回家，是斷絕。 然後接上農事與山水——他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5第五段 · 就這樣過完目錄 ↑
全篇的落點。「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順著自然走到盡頭，安於天命，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he fields and gardens are going to weeds — why not go back?
田園將蕪，胡不歸。
Why be downcast and grieve alone?
奚惆悵而獨悲。
I know that what is to come can still be pursued.
知來者之可追。
I ask a traveler about the road ahead, and grudge the dawn light for being so faint.
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I lean on the south window and lodge my pride there.
倚南窗以寄傲。
I lean on my staff and rest where I please.
策扶老以流憩。
I stroke the solitary pine and linger.
撫孤松而盤桓。
If I harnessed the carriage again, what would I be after?
復駕言兮焉求。
I delight in the intimate talk of kin.
悅親戚之情話。
Now winding deep to seek out a ravine.
既窈窕以尋壑。
The springs trickle and begin to run.
泉涓涓而始流。
Delighting in what Heaven decrees — what is there left to doubt?
樂夫天命復奚疑。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om does the writer blame for his being downcast?
2. What does he find when he reaches home?
3. What is still there although the three paths have gone to waste?
4. What does he notice about the clouds and the birds?
5. What does the writer say he does not want?
6. How does the piece close?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歸去來兮」喊了兩次，意思不一樣
第一次（第一段開頭）是動身：田園要荒了，為什麼還不回去？第二次（第四段開頭）是關門：請息交以絕游——不再跟人往來了。
中間隔著「到家」那一段。 所以這兩次喊的不是同一件事：一次是離開官場，一次是離開人群。辭官容易，斷交難。
「心為形役」是全篇的病因
「既自以心為形役」——我自己讓心給身體打工。 身體要吃飯，所以去做官；做官就要違背心意。
注意「自」字：他沒有怪任何人。是我自己讓它變成這樣的。 所以下一句才說「奚惆悵而獨悲」——那還難過什麼？
這是全篇最乾淨的一次自我診斷，四個字說完，不解釋。
回家那一段全是動作
問路、嫌天亮太慢、看見家門、又高興又跑、僕人迎接、小孩等在門口、牽著孩子進屋、酒已經倒好了。
沒有一句寫心情，但那個急切全在「載欣載奔」四個字裡——又高興又用跑的。 一個做過縣令的中年人，跑回自己家。
結尾與〈蘭亭集序〉正好相反
王羲之說「一死生為虛誕」——不肯用哲學把死亡抹平，所以他痛。陶淵明說「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順著自然走到盡頭，安於天命，沒什麼好疑的。
兩人都是東晉，前後相繼（王羲之卒 361，陶淵明生 365）。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問題，兩個相反的答案。
而站上的〈前赤壁賦〉是第三種：蘇軾用「自其不變者而觀之」把問題轉掉。三篇並讀，就是中國人面對死亡的三條路。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歸去來兮」的「來」是語助詞
「來」在這裡沒有意思，是襯字（同「歸去乎」）。「歸去來兮」＝回去吧！
不是「回去又回來」，也不是「歸來」。 這是本篇第一個、也是最常見的誤讀。
「胡」「奚」「曷」都是「為什麼」
胡不歸／奚惆悵／曷不委心／胡為遑遑——四個不同的字，同一個意思。
古文用不同的疑問詞避免重複，中文讀者感覺是四次追問；英文只能一律譯成 why，看起來就變成同一個字問了四次。
「三徑」是隱士的門前路
典出西漢蔣詡：他隱居後院中開三條小路，只與兩位好友往來。「三徑」從此成為隱居之所的代稱。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路荒了，但松和菊還在。 松菊是節操的象徵——荒掉的是人跡，留下的是品格。
「容膝」是極小的空間
只容得下膝蓋的地方，形容居室狹小。「審容膝之易安」＝體會到這麼小的地方原來很容易住得安心。
「審」是體察、發覺，不是「審查」。
「扶老」是拐杖
「策扶老以流憩」的「扶老」＝拄著走的杖（扶助老人之物）。不是「扶著老人」。「策」在這裡是動詞，拄。
「帝鄉」是仙境
指天帝所居之處，即神仙世界。「帝鄉不可期」＝成仙這件事指望不上。
這一句很重要：他同時否定了富貴（入世）與成仙（出世），兩條路都不走，才有下一句的「乘化」。
「乘化」不是趁機
「化」指自然的變化（造化）。「乘化」＝順著自然的變化走。 「聊乘化以歸盡」＝就這樣順著它走到生命終了。
《古文觀止》只收辭，不收序
〈歸去來兮辭〉原有一篇序，交代他為什麼辭官（「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古文觀止》卷七只收了辭的部分，本頁依之。
「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出自《晉書》本傳，不在這篇文章裡。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押韻與虛字的節奏
這是辭，通篇押韻，而且幾乎每句都有「以」或「而」當腰。舟搖搖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虛字撐在句中，讀起來一起一伏。
英文既留不住韻，也留不住那個虛字的位置。 翟理斯乾脆改成散文節奏，用短句與破折號製造起伏——是另一種東西，不是同一種。
四個疊字
搖搖、飄飄、欣欣、涓涓（還有翳翳、遑遑）。中文的疊字同時是聲音與形容。
英文 rocks and lifts lightly / blows loose / are glad and put out their growth / trickle——四個都得換不同的說法，聲音的統一性沒有了。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十二個字，兩個完整的畫面，而且兩句都在說同一件事：自然而然。 雲不是想出來才出來，鳥不是決定回來才回來。
英文 with no mind to do so / know to return 意思譯得出，但中文的「無心」與「知」是一對（一個沒有意識、一個有意識），英文的 no mind 與 know 對不起來。
「已矣乎」三個字
全是語氣詞：算了吧、罷了。英文 Enough! 是最接近的，但 Enough 帶著不耐煩，「已矣乎」是放下。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來 | 語助詞，無義 | （無對應）。不是「回來」。 |
| 蕪 | 荒廢、長滿雜草 | go to weeds。 |
| 胡／奚／曷 | 為什麼 | why。四見，用字各異。 |
| 形役 | 被身體驅使 | the servant of the body。 |
| 諫 | 挽回、匡正 | put right。不是勸諫。 |
| 颺 | 飄揚 | lift, rise。 |
| 征夫 | 趕路的人 | a traveler。不是出征的軍人。 |
| 熹微 | 天剛亮的微光 | faint dawn light。 |
| 衡宇 | 橫木為門的簡陋房屋 | a plain gate。 |
| 載欣載奔 | 又高興又跑 | glad, and running。載……載……＝又……又……。 |
| 三徑 | 隱居之所（典出蔣詡） | the three paths。 |
| 眄 | 斜看（讀 ㄇㄧㄢˇ） | glance at。 |
| 庭柯 | 院子裡的樹枝 | the branches in the yard。 |
| 寄傲 | 寄託傲世之情 | lodge one's pride。 |
| 容膝 | 只容得下膝蓋，喻居室狹小 | a space just wide enough for the knees。 |
| 涉 | 走、遊 | walk。 |
| 扶老 | 拐杖 | a staff。不是扶著老人。 |
| 矯首 | 抬頭 | lift the head。 |
| 岫 | 山峰、山穴 | peaks。 |
| 翳翳 | 昏暗的樣子 | dim。 |
| 息交絕游 | 停止交際往來 | break off dealings and give up visiting。 |
| 疇 | 田地 | fields。 |
| 巾車 | 有帷幕的車 | a covered cart。 |
| 耘耔 | 除草培土 | weed and hoe。 |
| 東皋 | 東邊的高地 | the eastern height。 |
| 乘化 | 順著自然的變化 | ride the transformations。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去—歸—居—絕—安，五段三百三十八字，通篇押韻。
兩次「歸去來兮」把全篇切成兩半：前半是回家的過程（決定、路上、到門、進屋），後半是回家之後（日常、斷交、農事、山水）。
第二、三段幾乎全是動作與畫面，沒有議論。第四段開始出現判斷（世與我而相遺），第五段才是完整的結論。情緒從急切走到安靜，正好對應從路上走到定居。
虛字是這篇的骨架：以、而、之、其、兮。幾乎每句都有一個虛字撐在中間，所以讀起來一起一伏，像船在水上。 這是辭體的標誌。
收在「復奚疑」三個字——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全篇唯一的反問，而且不是問別人，是問自己。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Home Again!
這一篇有公版全譯，收在翟理斯《古文選珍》，標題譯作 Home Again!（連驚嘆號都加上了）。
他放棄了韻與虛字，改用散文節奏：短句、破折號、感嘆。Lightly, lightly, speeds my boat along, my garments fluttering to the gentle breeze——他用重複的 lightly 去補中文疊字「搖搖」「飄飄」的位置，是很聰明的處理。
最值得比對的是結尾。 原文「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他譯成 Thus will I work out my allotted span, content with the appointments of Fate, my spirit free from care——把「乘化」譯成 work out my allotted span（走完我分內的日子），把「天命」譯成 the appointments of Fate。
Fate 是希臘羅馬的命運女神，帶著不可抗拒的意味；中文的「天命」則可以「樂」。 一個字的選擇，就讓陶淵明的從容變成了認命。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歸去來兮 | 表示決心歸隱或離開；使用率極高 | let me go home |
| 今是而昨非 | 覺悟從前錯了 | today is right and yesterday was wrong |
|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 | 形容隱居故園依舊 | the paths run wild, the pines and chrysanthemums remain |
|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 形容自然而然、無所用心 | the clouds come out with no mind to; the birds know to return |
| 審容膝之易安 | 形容安於簡陋 | a space for the knees is easily made comfortable |
| 樂天知命 | 安於自然、不憂不懼（由本篇結句概括） | delight in what Heaven decrees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押韻、虛字多，最適合朗讀。
- 課堂設計（先讀出聲）：全篇押韻且幾乎每句有「以」或「而」。先齊聲讀一遍，問學生聽到什麼規律。 讀到的那個起伏，就是辭體。
- 核心提問：「歸去來兮」出現兩次。第二次跟第一次是同一件事嗎？（不是：一次是離開官場，一次是離開人群。）
- 最容易錯的一個字：「歸去來兮」的「來」沒有意思。讓學生先照字面翻一次，看通不通。
- 三篇並讀（強烈建議）：〈蘭亭集序〉說「一死生為虛誕」（不肯抹平，所以痛）、本篇說「樂夫天命復奚疑」（順著走，不疑）、〈前赤壁賦〉說「自其不變者而觀之」（換角度化解）。三種面對死亡的方式，站上都有。
- 翻譯比較：翟理斯把「天命」譯成 the appointments of Fate。Fate 是希臘羅馬的命運女神，不可抗拒；中文的「天命」卻可以「樂」。 問學生：換成 Heaven's will 會不會比較好？
- 與本站他頁連讀：陶淵明在站上已有三篇——〈桃花源記〉（想像的世界）、〈五柳先生傳〉（自畫像）、本篇（回家的過程）。三篇是同一個人的三個面向。
- 寫作延伸：寫一次「決定離開某個地方」的經過，只寫動作不寫心情，結尾用一句話說明你為什麼不後悔。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