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三句一換韻，讀起來像行軍的鼓點。全詩沒有一句寫打仗，卻讓你相信這支軍隊會贏。

詩人岑參 Cen Shen（約715–770）

年代天寶十三載（754）後，在北庭都護府送封常清出征

詩體七言歌行

主題風沙・夜行軍・必勝

全詩 · 中英對照

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Song of Running-Horse Riv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17 句 · 分 4 節

1一、風與沙 2二、夜裡出兵 3三、凍在路上的東西 4四、還沒打就贏了

1一、風與沙目錄 ↑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Do you not see the Running-Horse River run beside the sea of snow,

平沙莽莽黃入天。and the flat sand stretching vast, yellow, into the sky?

輪臺九月風夜吼，At Luntai in the ninth month the wind howls all night,

一川碎石大如斗，and the river bed is full of broken stones as big as pecks,

隨風滿地石亂走。which the wind sends rolling wildly all over the ground.

2二、夜裡出兵目錄 ↑

匈奴草黃馬正肥，The Xiongnu grass is yellow now, and their horses are at their fattest;

金山西見煙塵飛，west of the Golden Mountains, smoke and dust are seen flying.

漢家大將西出師。The great general of the Han marches west.

將軍金甲夜不脫，The general does not take off his golden armor at night;

半夜軍行戈相撥，at midnight the army moves, and the halberds knock against each other,

風頭如刀面如割。and the head of the wind is like a knife, and a face is like something cut.

3三、凍在路上的東西目錄 ↑

馬毛帶雪汗氣蒸，Snow lies on the horses' coats, and the steam of their sweat rises;

五花連錢旋作冰，the dappled and coin-marked markings turn at once to ice;

幕中草檄硯水凝。and in the tent, drafting the war proclamation, the ink freezes in the stone.

4四、還沒打就贏了目錄 ↑

虜騎聞之應膽懾，When the enemy horsemen hear of this, their courage must fail;

料知短兵不敢接，we reckon they will not dare to close with us at short arms.

車師西門佇獻捷。At the west gate of Cheshi we stand waiting to present the victory.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一節：石頭在跑

走馬川在雪海邊，黃沙一直鋪到天上。輪臺九月的風整夜怒吼，河床上的碎石大得像斗，被風吹得滿地亂跑。

這是全詩定調的一句。 石頭會跑的地方，人要怎麼行軍？岑參沒有說風多大，他讓你看石頭。

二節：夜行軍

匈奴的馬正肥（適合打仗），金山西邊起了煙塵。於是漢家大將出兵。

將軍晚上不脫盔甲，半夜行軍，戈與戈互相碰撞。「風頭如刀面如割」——風像刀，臉像被割。兩個比喻疊在一起，中間沒有停頓。

三節：三句凍住

馬身上的雪遇到汗在蒸，斑紋上的汗立刻結成冰；帳篷裡起草檄文，硯台裡的墨水凍住了。

這三句全在寫「凍」，而且一句比一句小：整匹馬 → 馬身上的紋路 → 硯台裡的一點水。鏡頭一路推近，最後推到一個文書官的筆尖。

四節：還沒打就寫結局

敵人聽說了一定膽寒，料想他們不敢短兵相接；我們在車師西門等著獻捷。

全詩沒有一個字寫交戰。 憑的是前面三節——連石頭都被吹跑、墨水都凍住的地方，這支軍隊還在前進。寫環境，就是寫戰力。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三句一韻，是刻意的

這首詩每三句換一次韻（吼／斗／走，肥／飛／師，脫／撥／割……），在唐詩裡極罕見。

一般歌行是偶句押韻。三句一轉，讀起來會一直被推著走，像行軍的步點。 這個形式本身就是內容。

「五花連錢」是馬的斑紋

「五花」「連錢」都是名馬毛色的名稱——五花是剪鬃成五瓣，連錢是像銅錢相連的斑紋。「五花連錢旋作冰」= 那些斑紋上的汗馬上結成冰。 不是五朵花和一串錢。

「草檄」是起草檄文

「草」是動詞，起草。「檄」是出兵前聲討敵人的文書。「幕中草檄」= 在營帳裡寫討伐文告。 不是草做的東西。

「短兵不敢接」不是不敢用短兵器

「短兵相接」是近身肉搏。「不敢接」= 不敢近身交戰。 這是說敵人會避戰。

「佇獻捷」是等著獻上捷報

「佇」是站立等待，「獻捷」是向朝廷進獻戰利品與捷報。全詩結束在一個還沒發生的儀式上。

封大夫是封常清

封常清，安西、北庭節度使，岑參的上司。後來在安史之亂中因兵敗被玄宗處死。寫這首詩時沒有人知道結局。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三句一韻：英文沒有對應的推進感

中文靠韻腳的密集切換製造節奏。英文譯本多半不押韻，這首詩最特別的形式特徵在英文裡完全消失。

讀英譯的人會覺得這是一首描寫塞外風沙的長詩；讀中文的人會覺得自己在跟著隊伍走。差別不在意思，在腳步。

「風頭如刀面如割」：兩個比喻，一個句子

風頭如刀（明喻）＋面如割（明喻，但省略了施事者）。七個字裡兩個「如」，而且第二個沒有說是被什麼割。

英文 the head of the wind is like a knife, and a face is like something cut——我不得不補上 something。中文可以讓比喻懸空，英文的 like 後面一定要有東西。

「旋」：一個副詞寫溫度

「旋作冰」的「旋」是「立刻、馬上」。汗一冒出來馬上就凍住——這個「馬上」就是溫度計。英文 at once 意思對了，但 at once 是時間副詞，中文的「旋」還帶著「轉眼之間」的旋轉感。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走馬川	西域河名	Running-Horse River。
雪海	積雪的荒原	the sea of snow。
莽莽	廣大無邊	vast。疊字。
斗	古代量器，約十升	a peck。
匈奴	泛指北方游牧民族	the Xiongnu。
金山	阿爾泰山	the Golden Mountains。
漢家	漢朝（實指唐）	the Han。托古手法，同〈長恨歌〉〈兵車行〉。
金甲	金屬鎧甲	golden armor。
戈	長柄兵器	halberd。
撥	碰撞	knock against。
五花連錢	名馬的毛色斑紋	dappled and coin-marked markings。
旋	立刻	at once。
草檄	起草討伐文書	draft the war proclamation。「草」是動詞。
硯水	硯台裡的墨水	the ink in the stone。
虜騎	敵方騎兵	the enemy horsemen。
膽懾	嚇破膽	courage fails。
短兵	近身肉搏	close with at short arms。
車師	西域古國，唐置庭州	Cheshi。
佇	站立等待	stand waiting。
獻捷	進獻捷報與戰利品	present the victory。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歌行，十七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樂府」卷。

三句一換韻，是本詩最顯著的形式特徵，唐詩中極少見。韻腳：邊／天（首二句）、吼／斗／走、肥／飛／師、脫／撥／割、蒸／冰／凝、懾／接／捷。

與〈白雪歌〉同為岑參北庭時期的代表作，兩首都是送別，但一寫靜、一寫動。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ong of Running-Horse River: In Farewell to General Fêng of the Western Expedition（節錄開頭）

英語世界介紹盛唐邊塞詩時常選這首，因為它的畫面極具衝擊力——會跑的石頭、凍住的墨水。

Bynner 的譯本開頭 Look how swift to the snowy sea races Running-Horse River! -——用倒裝和驚嘆號補節奏，是他處理歌行開頭常用的手法。

他把「君不見」譯成 Look how，比〈將進酒〉的 See how 更直接。兩首都是李白／岑參的呼告句式，他的處理不一致，但都保住了喊的感覺。

下欄節錄開頭五行。

Look how swift to the snowy sea races Running-Horse River! -And sand, up from the desert, flies yellow into heaven.This Ninth-month night is blowing cold at Wheel Tower,And valleys, like peck measures, fill with the broken bouldersThat downward, headlong, follow the wind.—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風頭如刀面如割	形容寒風刺骨	—
隨風滿地石亂走	形容風極大	—
短兵相接	近身肉搏；引申為正面交鋒	come to blows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名物較多（五花連錢、草檄、車師），需要老師先過一遍。
課堂設計：讓學生把每三句的最後一個字圈出來，自己發現三句一換韻。然後朗讀，感覺那個被推著走的節奏。
雙語分工：中師講三句一韻和「五花連錢」；外師讓學生朗讀 Bynner 譯本，問：英文有節奏嗎？靠什麼？（靠句長，不靠韻。）
鏡頭練習：第三節三句一句比一句近（馬→斑紋→硯水）。請學生用同樣方法寫三句，鏡頭一路推近。
跟〈白雪歌〉並讀：同一個人、同一個地方、同樣是送別。一首靜一首動，讓學生說出差別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