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

題目：一份公文式的長題

完整詩題是：〈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三十個字，把兩次經過同一道門的時間、身分、事由全部交代清楚。

至德二載（757）他從淪陷的長安逃出，從小路投奔在鳳翔的肅宗；乾元元年（758）他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又從這道門出去。

一道門，兩次經過：一次是忠誠，一次是失寵。 詩題本身就是全詩的結構。

首聯：第一次

「此道昔歸順」——當年我就是從這條路去歸順（朝廷）的。

「歸順」在這裡是「回到正統一方」，不是投降。 當時長安在安史叛軍手中。

「西郊胡正繁」——那時候西郊一帶，叛軍正多。 「胡」指安史叛軍。

十個字說完了一次冒死的逃亡。

頷聯：到現在還在怕

「至今殘破膽」——到現在，膽還是破的。 「殘」是殘留。

「應有未招魂」——大概還有一部分魂沒有被招回來。

「招魂」是楚地舊俗（《楚辭・招魂》）：人受驚嚇，魂會離體，要招回來。

杜甫在說：那次逃亡把我嚇壞了，而且到現在都沒有恢復。

這是唐詩裡極罕見的一種誠實——一個文人承認自己怕。

頸聯：一個不敢問的問題

「近侍歸京邑」——當了近臣，回到了京城。 「近侍」指左拾遺（諫官，近天子）。

「移官豈至尊」——把我調走，難道是皇帝的意思嗎？

「豈」是反問，而且是不敢問出口的反問。

表面在說「應該不是皇上的意思」（是別人在排擠我），骨子裡是「不然是誰的意思」。

杜甫確實是因為疏救房琯觸怒肅宗才被貶的。 他知道，但他不能說。

尾聯：他回頭看

「無才日衰老」——沒有才能，一天天老下去。 標準的自謙，也是標準的牢騷。

「駐馬望千門」——勒住馬，回頭看那千重宮門。

全詩停在一個回頭的動作上。

他沒有說捨不得，沒有說委屈。他只是把馬停下來，看了一眼。

而「千門」正是他前一首〈春宿左省〉裡值夜的那個地方。 一年之內，從裡面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