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相思

二十個字，一顆紅豆。這首詩後來被當成情詩，但它原本很可能是寫給一個朋友的。

詩人王維 Wang Wei（701–761）

年代一說安史之亂後贈樂工李龜年（別題〈江上贈李龜年〉）

詩體五言絕句

主題思念・紅豆・贈別

全詩 · 中英對照

相思 Longi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紅豆生南國，Red beans grow in the southern land;

春來發幾枝。when spring comes, how many branches will they put out?

願君多採擷，I hope you will gather many of them,

此物最相思。for this, of all things, is most full of longing.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一棵樹

紅豆長在南方。春天來了，會發幾枝？這兩句是問候的語氣——像在問遠方的人「你那邊的樹長得怎樣」。

3–4 句：一個請求

希望你多採一些，因為這東西最能代表思念。詩人沒有說「我想你」，他把「想」寄託在一個具體的東西上，然後請對方去摘。

思念從詩人身上，轉移到對方的手裡。 這是全詩的動作。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相思」不一定是愛情

這首詩另一個題目是〈江上贈李龜年〉。李龜年是開元年間的宮廷樂工，安史之亂後流落江南。如果題目是真的，這是寫給一位老朋友、老藝人的詩，「相思」是朋友之間的懷念。

後來這首詩被譜成曲、被當情詩唱，「紅豆」就成了愛情的符號。兩種讀法都可以，但先知道原本可能不是那個意思。

紅豆不是煮湯的紅豆

詩裡的紅豆是「相思子」，南方喬木結的紅色種子，硬、亮、不能吃。傳說有人望夫而死，化為此樹。跟紅豆湯的紅豆（赤小豆）完全是兩種東西。

「幾枝」跟「知多少」是同一種語氣

「春來發幾枝」不是真的在問數量，是「不知會發幾枝」，帶著期待的感嘆——跟〈春曉〉的「花落知多少」同一個句法。

你背的版本可能不是唯一的版本

宋本作「秋來發幾枝」，第三句也有作「勸君休採擷」的——「勸你別採」，意思整個反過來：紅豆會惹相思，別碰。通行本「願君多採擷」是明清定型的。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相思」：一個詞，動詞也是名詞

「此物最相思」——這東西最「相思」。相思在這裡既是「令人思念」也是「思念本身」。英文得拆開：this is what longing is made of、this most stirs our longing、a symbol of our love。中文一個詞當形容詞用，英文非得說清楚它是什麼詞性。

Bynner 譯 As a symbol of our love——直接譯成「愛」，把友情的可能性關掉了。

「君」：英文的 you 太平

「君」是敬稱，帶著距離和尊重。英文只有一個 you，無論對誰。譯者只能靠語氣（I hope you will…）補一點禮貌。

「此物」：指著一顆豆子說話

「此物」——這個東西。詩人像是把紅豆拿在手上遞給對方。英文 this thing 太粗，this 又太輕。把物件遞出去的那個動作，英文做不出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南國	南方	the south、the southern land。「國」不是 country。
發	長出、抽枝	put out、sprout。不是 send。
幾	多少（感嘆）	how many。跟「知多少」同語氣。
採擷	採摘	gather、pick。「擷」是「採」的文言同義字，兩字疊用湊足五言。
君	您（敬稱）	you。英文沒有敬稱。
相思	思念、令人思念	longing、yearning。Bynner 譯 love，是選了一邊。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絕句，押平聲「支」韻：枝、思。首句不入韻。

平仄合律。沒有對仗，四句是一路說下來的口語。

這首詩後來被譜成曲，是唐代就在傳唱的歌。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ne-Hearted

Bynner 把題目譯成 One-Hearted（一心），並把最後一句譯成 As a symbol of our love——他讀的是情詩。這是英語世界對這首詩的主流讀法。

如果按〈江上贈李龜年〉的脈絡，這首詩應該譯得更像朋友之間的話。目前還沒有哪個常見英譯本這樣處理。

When those red berries come in springtime,Flushing on your southland branches,Take home an armful, for my sake,As a symbol of our lov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紅豆	思念的代名詞，情歌常用	英文沒有對應物；forget-me-not（勿忘我）功能最接近
此物最相思	送禮物時的題字	—
紅豆生南國	王菲有一首歌就叫〈紅豆〉，開頭引的就是這句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入門。字都認得，重點是「相思」這個詞的兩種身分。
課堂設計：先問學生「這首詩是寫給誰的？」多數會說情人。再給〈江上贈李龜年〉這個題目，重新讀一次。
雙語分工：中師講李龜年和「相思」在唐代的用法；外師給學生兩個英譯結尾（a symbol of our love / a token of missing you），問哪一個能同時容納愛情和友情。
版本練習：把「願君多採擷」和「勸君休採擷」並排，讓學生說說兩個版本的詩人各是什麼心情。
寫作延伸：選一樣東西當「相思」的代表，用四句寫清楚：它在哪裡、什麼時候長、請對方做什麼、為什麼是它。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