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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選讀

喜見外弟又言別

題目八個字就把全詩演完了:喜(見到)→ 見外弟 → 又 → 言別。高興還沒放下,人已經要走。

詩人李益 Li Yi(748–827)
年代中唐,安史之亂後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亂離・相認・隔天又走

全詩 · 中英對照

喜見外弟又言別 Glad to See My Cousin, and at Once Parting Agai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十年離亂後,After ten years of war and scattering,
長大一相逢。grown up now, we meet — just this once.
問姓驚初見,I ask your surname: startled, as at a first meeting;
稱名憶舊容。you speak your given name: and the old face comes back.
別來滄海事,All that has happened since — seas turned to mulberry fields;
語罷暮天鐘。we stop talking, and the evening bell sounds.
明日巴陵道,Tomorrow you take the Baling road,
秋山又幾重。and the autumn mountains — how many folds again?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題目就是全詩的結構

喜/見外弟/又/言別。 八個字裡有一個轉折(又),而全詩做的就是把這個轉折展開。

前六句寫「喜見」,最後兩句寫「又言別」。六比二——高興的部分長,分別的部分短,但短的那部分把長的那部分壓下去了。

首聯:十年與一次

「十年離亂」對「長大一相逢」。十年是長的,一相逢是短的。

「長大」兩個字說明他們分開時還是孩子。十年不只是時間,是把小孩變成大人的那段時間。

頷聯:全詩最精彩的兩句

這兩句是兩個連續動作,有先後。 先問姓——對方說了姓,我一驚,像第一次見面(因為完全認不出來)。再說名——這才想起小時候的樣子。

相認是分兩步完成的,而中間那一步是「驚」。 十個字裡藏著一整段時間的破壞力。

頸聯:講了很久,然後停住

「別來滄海事」——分別以後的事,多得像滄海變成了桑田。用一個成語概括十年。

「語罷暮天鐘」——話說完了,暮色裡的鐘聲響起來。不是鐘聲打斷了他們,是他們說完了,才聽見鐘。 說了整個下午。

尾聯:明天

「明日巴陵道」——重逢的隔天就要上路。

「秋山又幾重」——秋天的山,又要隔幾層?「又」字回到題目。 而且這是個問句,沒有答案。

全詩最後一個字是「重」(層)——不是離別,是離別之後那些數不清的山。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外弟」是表弟,不是內弟或妹婿

外弟=表弟(姑、舅、姨家的弟弟)。「外」是相對於同姓的「內」而言,指異姓親戚。

本站有一個現成的佐證:司空曙〈喜外弟盧綸見宿〉裡的「外弟」就是他的表弟盧綸,兩人是表兄弟。同樣的詞、同樣的「喜外弟」句式,指的是同一種親屬關係。

Bynner 譯成 brother-in-law(姻親的兄弟),是一處明確的誤讀。

「一相逢」的「一」不是數字「一次」那麼簡單

「一」在這裡兼有「才、方才」的意思:長大之後才見到這一面。 讀成單純的「相逢一次」也通,但少了那層「等到長大才等到」。

「問姓」「稱名」是兩個人的兩個動作

我問姓,你稱名。不是同一個人做兩件事。 古人姓與名分開使用,見面先通姓,再報名字。

這一聯之所以好,是因為它照著真實的相認順序寫。

「滄海事」是滄海桑田,不是海上的事

典出《神仙傳》麻姑「已見東海三為桑田」。「滄海事」=世事的巨大變遷。

Bynner 譯成 All that has happened with the tides(跟潮水一起發生的事)——把滄海桑田讀成了潮汐。

「巴陵」是地名

巴陵即今湖南岳陽。Bynner 作 Yo-chou(岳州),用的是唐代的州名,同一個地方,沒有問題。

「幾重」是問句,不是感嘆

「重」是量詞(層)。秋山又幾重=秋天的山又要隔幾層? 問而不答,把距離留成未知數。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問姓」「稱名」:中文的姓與名可以分兩次揭曉

中文的姓、名是兩個獨立的詞,可以分開問、分開答,所以相認能寫成兩個步驟。

英文的 surname/given name 剛好也能對應——這是 Bynner 譯得最準的一聯。遇到能對上的地方就要指出來,不要只挑錯。

「滄海事」:四個字裝一個成語

滄海桑田是一個完整的典故,中文用四個字叫出來。英文要嘛註解(失去速度),要嘛意譯(失去典故)。

Bynner 選了第三條路——改讀成潮水,速度保住了,意思換掉了。

「語罷」的戛然而止

「罷」是停止。話停了,鐘響了,中間沒有連接詞,兩件事貼在一起。

Bynner 作 We have told and told till the evening bell——用 till 把兩件事接成「說到鐘響為止」。通順了,但原文那個突然的靜止沒了。 另外 told and told 補出了「說了很久」,這是中文「滄海事」暗示的,算是一個好的補償。

問句收尾,中文可以不期待答案

「秋山又幾重」是疑問句,但沒有人要回答。中文用疑問詞收尾,情緒是懸著的。

Bynner 作 Leaving autumn between us, peak after peak——改成了陳述句。 peak after peak 很好看,但「又幾重」的「又」(再一次)和問號都不見了,懸著的變成了確定的。

題目裡的「又」

喜見外弟又言別——一個「又」字把喜和別接在一起,是全詩的樞紐。

Bynner 的題目 A Brief but Happy Meeting with My Brother-in-Law 用 brief but happy 處理了這個轉折,但「又」的「再一次」沒了:這不是第一次分別,是又一次。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這裡的意思英譯與選擇
離亂戰亂流離war and scattering。指安史之亂及其後。
外弟表弟a younger cousin(on the mother's or a female relative's side)。不是 brother-in-law。
一相逢才見到這一面meet just this once。
問姓詢問對方的姓to ask someone's surname。
稱名說出自己的名to speak one's given name。
舊容舊時的面貌the old face。
滄海事滄海桑田般的世事變遷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麻姑典)。不是潮汐。
語罷話說完了when the talk stops。罷=停止。
巴陵今湖南岳陽Baling, modern Yueyang。
重層(量詞)a fold, a layer。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冬」韻:逢、容、鐘、重。首句不入韻。

頷聯「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與頸聯「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對仗。頷聯以動作對動作,頸聯以名詞短語對名詞短語。

「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歷來被視為唐人寫重逢的第一聯:不寫情緒,只寫兩個動作的先後,而情緒全在那個「驚」字裡。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Brief but Happy Meeting with My Brother-in-Law — "Meeting by accident, only to part"

Bynner 這首譯得有高有低,適合拿來討論「同一首詩裡譯者可以同時很準和很不準」。

準的地方:頷聯 That hearing first your surname, I thought you a stranger — / Then hearing your given name, I remembered your young face——姓與名的兩步相認完整保留,連先後次序都對。 這是全書處理對仗最成功的例子之一。

不準的地方有兩處。 一是題目:「外弟」是表弟,他譯成 brother-in-law(姻親)。 本站司空曙〈喜外弟盧綸見宿〉用的是同一個詞,指的是表兄弟盧綸——同書之內就有反證。

二是頸聯:「滄海事」(滄海桑田)譯成 All that has happened with the tides(跟潮水一起發生的事)。 麻姑「東海三為桑田」的巨變,變成了每天漲退的潮水。十年的分量被換成了一天兩次。

末句 Leaving autumn between us, peak after peak 很美,但原文「秋山又幾重」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句,英文改成了陳述。

After these ten torn wearisome yearsWe have met again. We were both so changedThat hearing first your surname, I thought you a stranger—Then hearing your given name, I remembered your young face....All that has happened with the tidesWe have told and told till the evening bell....Tomorrow you journey to Yo-chou,Leaving autumn between us, peak after peak.—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現在怎麼用英文可對應
滄海桑田世事變化巨大seas change into mulberry fields
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形容久別重逢認不出來—
秋山又幾重形容前路遙遠、阻隔重重—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級。字面淺,情境深。
  • 課堂設計:先只給題目八個字,讓學生猜這首詩的結構(喜→見→又→別)。再給全詩,驗證。 這首詩的題目是全站最好的「題目即大綱」範例。
  • 演一遍頷聯:兩個學生扮演重逢的表兄弟,照「問姓→驚→稱名→憶」的順序演。演完再讀詩,「驚」字的位置就記住了。
  • 雙語分工:中師講「外弟」的親屬關係與「滄海事」的典故;外師比對 brother-in-law 與 with the tides 兩處誤譯,並指出頷聯譯得極好。同一首詩裡有最好和最差,這是最有說服力的翻譯課。
  • 「喜外弟」兩首並讀(本站已備齊):司空曙〈喜外弟盧綸見宿〉與李益〈喜見外弟又言別〉。同一個時代、同一種親戚、同一個「喜」字開頭,一首寫住下來的夜晚,一首寫隔天就走。問學生:哪一首比較難過?
  • 跟盧綸〈送李端〉並讀:同屬大曆年間的送別詩,「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與「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是同一代人的同一種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