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問劉十九

二十個字，一則邀請的簡訊。新酒、小爐、快下雪了——然後問你一句：要不要來喝一杯？

詩人白居易 Bai Juyi（772–846）

年代元和十二年（817）前後，貶江州司馬時期

詩體五言絕句

主題邀約・酒・雪

全詩 · 中英對照

問劉十九 A Question for Liu the Nineteenth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綠蟻新醅酒，New wine, still unstrained, with its green froth;

紅泥小火爐。a little stove of red clay.

晚來天欲雪，Evening comes on, and the sky is about to snow.

能飲一杯無？Could you drink a cup with me?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兩樣東西

新釀的酒，上面浮著一層綠色的泡沫；紅泥做的小火爐。兩句話，兩個名詞，沒有動詞。這是在列清單——我這裡有酒、有爐子。

3 句：天氣

傍晚了，天看起來要下雪。這句是理由：天冷、要下雪，所以更該來喝酒。

4 句：問句

能喝一杯嗎？

全詩到這裡才出現第一個人稱的互動。前三句都在鋪陳，最後五個字才是目的。這是一首功能性的詩：它是一張邀請卡。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綠蟻」不是螞蟻

新釀的米酒沒有過濾，表面浮著一層淡綠色的浮渣、泡沫，看起來像小螞蟻，所以叫「綠蟻」。這是唐代對新酒的固定說法。不是酒裡有蟲。

「劉十九」是排行，不是名字

唐人以同族兄弟的排行相稱，「十九」是劉某在家族同輩中排第十九。李白稱「李十二」、白居易稱「白二十二」。所以〈問劉十九〉大致等於「問劉老兄」。

句尾的「無」是問號，不是「沒有」

「能飲一杯無」的「無」是唐代口語的疑問語氣詞，等於「嗎」。整句是「能喝一杯嗎？」不是「能不能喝到一杯都沒有」。 這個用法在唐詩裡很常見，現代中文已經不用了。

「天欲雪」的雪是動詞

「欲雪」= 快要下雪。「雪」在這裡當動詞用。不是「天想要雪」。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句尾「無」：英文沒有這個位置

中文把疑問標記放在句子最後，一個字，很輕。英文的問句要把助動詞提到最前面（Could you drink a cup），整句的重心就變了。

中文是說完一件事再輕輕問一句；英文是一開口就知道這是問句。 這首詩的全部魅力就在最後那一個輕輕的字上。

前兩句：全名詞，零動詞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兩個名詞短語並排，像把兩樣東西放在桌上。英文最少要一個 there is、一個 and，或者用分號硬接。Bynner 用 There's a gleam of green in an old bottle，加了 there's、加了 old bottle（原文沒有瓶子）。

「一杯」：不只是一杯

中文說「一杯」是客氣話，意思是「來坐坐」，不是真的只喝一杯。英文 one cup 是數量詞，讀者會當真。英文對應的說法是 a drink——但那又失去了「杯」這個具體的東西。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綠蟻	新酒上浮的綠色泡沫	green froth。不是 ants。
醅	未過濾的酒（ㄆㄟ）	unstrained wine。
紅泥	紅色陶土	red clay。
火爐	小火爐（溫酒用）	stove、brazier。
晚來	傍晚	evening comes。跟〈春曉〉的「夜來」同一個結構。
欲	將要	about to。不是 want。
雪	下雪（動詞）	to snow。
無	嗎（句尾疑問詞）	英文沒有對應位置。整句要改成 Could you...?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絕句，押平聲「虞」韻：爐、無。首句不入韻。平仄合律。

前兩句對仗：綠蟻／紅泥，新醅酒／小火爐。連顏色都對上了（綠／紅）。

白居易主張詩要寫得讓老婦人也聽得懂。這首二十個字沒有一個典故，是他主張的實踐。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uggestion to My Friend Liu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很受歡迎，因為它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識——有酒、有火、快下雪了、要不要來。這是任何文化都懂的邀請。

Bynner 的譯本加了 old bottle（舊瓶）和 quiet stove（安靜的爐子），兩個形容詞原文都沒有。但他的最後一句 ...Could you comfort me with a cup of wine? 加了 comfort me——把一句輕鬆的邀約變成了求陪伴。原文沒有這麼重。

There's a gleam of green in an old bottle,There's a stir of red in the quiet stove,There's a feeling of snow in the dusk outside—What about a cup of wine insid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能飲一杯無	約人喝酒的固定句	How about a drink?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形容冬天圍爐小酌	—
晚來天欲雪	下雪前的傍晚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入門。最適合當唐詩的第一堂課——沒有典故、沒有難字、目的明確。
課堂設計：問學生「這首詩是要做什麼的？」（約人喝酒。）再問「為什麼前三句都不講重點？」——因為那是鋪陳，跟現代人傳訊息一樣。
雙語分工：中師講「綠蟻」「十九」「無」；外師讓學生用英文寫一則邀請簡訊，要求也是「先鋪陳三句、最後才問」。
句尾疑問詞：比較中文（能飲一杯無）、英文（Could you...）、日常台語（來啉一杯好無）。問：哪一個最輕？
寫作延伸：寫一首四句的邀請詩：前兩句只寫東西（名詞，不用動詞）、第三句寫天氣、第四句問一句話。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