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望嶽

杜甫二十多歲寫的。全詩沒有登上泰山——他站在山下，寫的是「總有一天」。

詩人杜甫 Du Fu（712–770）

年代開元二十四年（736）前後，杜甫二十多歲漫遊齊趙時，現存最早的杜詩之一

詩體五言古詩

主題泰山・年輕・還沒登頂

全詩 · 中英對照

望嶽 Gazing at the Great Peak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岱宗夫如何？And what is Daizong like?

齊魯青未了。Across Qi and Lu the green has no end.

造化鍾神秀，Creation gathered all its divine beauty here;

陰陽割昏曉。the dark side and the light side split dusk from dawn.

盪胸生曾雲，Layered clouds rise and wash through the chest;

決眥入歸鳥。eyes strained to bursting, I take in the homing birds.

會當凌絕頂，One day I shall climb to the very top

一覽眾山小。and see in one glance how small the other mountains are.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一問一答

泰山到底是什麼樣子？——齊魯之間，青色望不到頭。

第一句是問句，而且用了「夫」這個虛字，語氣像在自言自語。第二句不說高、不說大，只說「青色沒有盡頭」。用看不完來回答有多大。

3–4 句：兩個大詞

造化（大自然）把神奇秀美都聚在這裡；山的陰面和陽面把黃昏和清晨切開。

「割」字極重。 山高到南北兩面的天色不一樣，中間像被一刀切開。一個字寫完了高度。

5–6 句：身體的反應

層層的雲升起來，在胸中激盪；眼眶睜到快裂開，才把歸鳥收進眼裡。

這兩句寫的是「看」這個動作有多吃力。 「盪胸」是雲讓胸口起伏，「決眥」是眼角撐開。不是山的樣子，是看山的人。

7–8 句：還沒上去

總有一天要登上最高頂，一眼看盡，眾山都變小。

「會當」是「總要、終將」——他還沒上去。 全詩題為「望嶽」，望就是在下面看。這兩句是一個二十幾歲的人對自己說的話。

而這也是這首詩最動人的地方：後來他一生顛沛，沒有真的登上去。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岱宗」是泰山的尊稱

岱是泰山的古名，宗是「眾山之長」。「岱宗」= 泰山，不是兩座山。

「夫」是語氣詞

「岱宗夫如何」的「夫」（ㄈㄨˊ）沒有意思，是文言的發語助詞。整句＝「泰山到底怎麼樣呢？」 不是「大丈夫」。

「曾雲」的曾通「層」

「曾」（ㄘㄥˊ）通「層」。「曾雲」= 層雲，一層一層的雲。不是「曾經的雲」。

「決眥」是眼眶撐裂

「眥」（ㄗˋ）是眼角。「決眥」= 眼角睜到要裂開。形容極力遠望。 不是眼睛受傷。

「會當」不是「會當作」

「會當」= 終將、總要。表示將來的決心。全詩最後兩句是未來式，不是現在式。 讀成「一眼看去眾山都小」就把還沒發生的事寫成已經發生了。

這是現存最早的杜詩之一

杜甫寫這首詩時二十多歲，正在齊趙一帶漫遊，尚未經歷安史之亂、尚未落魄。跟〈登高〉〈旅夜書懷〉並讀，可以看見同一個人的四十年。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割」：一個字的高度

陰陽割昏曉——山把昏和曉「割」開。一個及物動詞，主語是山，受詞是時間。

英文 split dusk from dawn 語法上對了，但英文讀者會把它當成一個比喻；中文的「割」是動作感很強的實詞，讀起來真的有一刀下去的力道。

「盪胸」「決眥」：主語是身體部位

雲讓胸激盪、眼眶為了看而撐裂。中文可以讓身體部位當主語或受詞，不必說「我」。

英文 rise and wash through the chest / eyes strained to bursting, I take in——我不得不在第二句加了 I。一加上 I，那種「身體自己在反應」的感覺就變成了「我在努力看」。

「會當」：未來式沒有標記

中文靠兩個虛字表達「終將」。英文 One day I shall 需要時間副詞加助動詞，而 shall 在現代英文裡偏正式、偏立誓——比原文重。 原文是一個年輕人隨口說的大話，不是誓言。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岱宗	泰山的尊稱	Daizong（Mount Tai）。
夫	（發語助詞，無義）	（不譯）
齊魯	今山東一帶的古國名	Qi and Lu。
未了	沒有盡頭	has no end。
造化	大自然、創造者	Creation。
鍾	聚集	gather。不是鐘。
神秀	神奇秀美	divine beauty。
陰陽	山的北面與南面	the dark side and the light side。
割	切開	split。
曾雲	層雲（曾通層）	layered clouds。
決眥	眼角撐裂（極力遠望）	eyes strained to bursting。
會當	終將、總要	one day I shall。
凌	登上	climb。
一覽	一眼看盡	see in one glance。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八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押仄聲韻：了、曉、鳥、小。

雖是古詩，中間兩聯（造化／陰陽、盪胸／決眥）對仗工整，已具律詩氣象。

杜甫另有〈望嶽〉兩首（望華山、望衡山），此為望泰山者，是三首中最有名的。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View of T'ai-shan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常被當成杜甫的「早期作品」介紹，用來對照他晚年的沉鬱。

Bynner 的譯本開頭 What shall I say of the Great Peak? ———用破折號保留了那個自問的停頓，處理得很好。

但「陰陽割昏曉」他譯成 With the Twin Forces balancing day and night——把「割」改成了 balancing（平衡），而且把陰陽譯成道家的 Twin Forces。原文的陰陽只是山的南北兩面，一刀切開；譯文變成了宇宙論的和諧。力道反了。

What shall I say of the Great Peak? —The ancient dukedoms are everywhere green,Inspired and stirred by the breath of creation,With the Twin Forces balancing day and night....I bare my breast toward opening clouds,I strain my sight after birds flying home.When shall I reach the top and holdAll mountains in a single glance?—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立志登高、追求卓越	—
一覽眾山小	站得高看得遠	—
造化鍾神秀	形容景色得天獨厚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字有幾個難（夫、曾、眥），但道理好懂。
課堂設計：問學生「杜甫登上泰山了嗎？」多數會說登了。再讀題目和「會當」，讓他們自己發現他還在山下。
雙語分工：中師講「割」「決眥」「會當」；外師對照 Bynner 的 Twin Forces balancing，問：balancing 和「割」哪一個比較用力？
三首並讀：〈望嶽〉（二十多歲）、〈春望〉（四十五歲）、〈登高〉（五十六歲）。同一個人，三個年紀。讓學生排順序並說出理由。
寫作延伸：寫兩句「我還沒做到，但總有一天」的詩，不准用「希望」「夢想」這類詞。中英各一。